至窗外世界已有27年之久，他那一成不变的神情似乎表明，他将继续统治新的27年。

封闭式书架上，规范、谨严地摆放着文、史、哲书籍，它们是：表现一个阶级基本哲学的卡尔·克思专著、歌颂抗击日本侵略者的农民传奇、描述第三帝国兴亡的历史特稿：《学习与批判》、《朝霞》、《摘译》……

控诉的政治与控诉的文字。

青年下意识地选择了靠窗的位置，有意识地选择了一小说《阿提拉》。它的主角由于暴力，这份暴力带来的生动魅力而活在后来的人们的记忆中。它与窗外世界相距甚远。那个世界表面单一而内里诡谲，那个世界的本质已被它的极少数反对者所悉——从傲的诗人到不屈的贞女——但仍没有被全人民所识破，它仍以表层的韧和逻辑让人们畏惧不已。

这个上海青年明白他和窗外世界的微妙冲突。

一切由来已久，开始于他的女读，开始于他的心灵中定期地会浮现起福玛·尔杰耶夫、在十一月份由华沙赶往彼得堡的梅思金公爵以及车尔尼雪夫斯基笔下的新人们等等影之时……他挑选了《阿提拉》，试图在历史的迷烟、往事的迷中，把握更、更内在的存在。但这不是说，青年与他所面对的窗外世界完全地格格不。在它日夜响彻的喧嚣声中，在它所提供的杨荣、郭建光、李玉和等等的造型中，他都倾听到了一英雄主义的回声，他是一个英雄崇拜者。当然，他没有意料历史会在未来的时刻将一个非英雄时代推到他的面前，他会面对这么一汹涌的情激，这激也许还没有真正地吞噬尽他内心中的东西，却也毫无疑问地吞没了他整个的。

《普利策，我还能梦想什么》。

《被敲打的灵魂》。

那一刻，青年阅读。他倾听着阿提拉的蹄声、阿提拉军团的金戈相声，他受着欧洲在征服者的刀剑下默不作声，受着十个世纪之前欧罗民族的那份恐惧。

极其突兀地，喇叭声充着这个空间，是沉重、压抑、悲痛的声音：《告全党全军全国各族人民书》。在已经过去的1976年的那些日里，伴随着这声响，总会唤起他内心中一番坍陷般的觉。他意识到不妙，并无比张。

果然。那个沙哑、沉重的男中音宣布了一个事实——它在那片刻是如此的不可思议——泽东离开了他的人民和他的土地。

1976年9月9日下午四。

中国传统的中秋节。

青年听到一声类似兽的喊叫，一个中年男在他前面猛地站起，跌跌冲冲地奔向门外。左侧两个中年女先是肩膀剧烈地动，随后掩面而泣，又嚎啕起来。他面前的那堆朝鲜、越南、阿尔尼亚画板原来好好的叠在一块，这时突然毫无来由地“哗啦啦”地倒向地面……

青年没有搐没有嚎淘没有恸哭，他只有一贯穿肺腑的震惊，这震惊后来持久地在他内心轰鸣，在他梦魇中激。那刻，青年只有一烈愿望，那就是走。走，走，走，走大街，走人群，走千万颗为了不同原因而颤抖的心中，他渴望捕捉、受窗外世界的激越的律动。如同八个月前，在寒风凛冽的淮海路上，他和人们一起恐惧地肃立在商店的收音机前，听凭一个同样悲怆的声音敲打自己的脸庞……周恩来，周恩来，周恩来。而那刻则是泽东，泽东，泽东。

青年走图书馆，来到大街上，天灰白，房屋萧杀，一切仿佛都已改变，都因为一个人的消亡而与前迥然有异，但唯独一样东西没变：孩们。

在合路、重庆路相的地方，青年目睹两个男孩正叉开自己的小，向空中撒一线。线在虚空中叉而过，划一个小小的孤度。孩们微笑地表现着自己的力量，在游戏中尝试着他们最初的男气和最初的征服力。

在重庆南路、合路界，那是1976年9月9日下午四二十五分，当上海和上海以外更广袤的土地都不约而同地受到了泽东去世后的那瞬间空白，唯独孩们在着游戏。

游戏的孩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