振保追想恰才那一幕，的确，是很见老了。连她的老，他也妒忌她。他看看他的妻，结了婚八年，还是像什么事都没经过似的，空白净，永远如此。

他叫她把炉台的一对银瓶包扎起来给笃保带去，她手忙脚掇过一张椅，取下椅垫，立在上面，从橱上拿报纸，又到屉里找绳，有了绳，又不够长，包来包去，包得不成模样，把报纸也搠破了。振保恨恨地看着，一阵风走过去夺了过来，唉了一声：〃人笨凡事难！〃鹂脸上掠过她的婢妾的怨愤，随即又微笑，自己笑着，又看看笃保可笑了没有，怕他没听懂她丈夫说的笑话。她抱着胳膊站在一边看振保包扎银瓶，她脸上像拉上了一层白的，很奇怪地，面目模糊了。

笃保有坐不住──到他们家来的亲戚朋友很少坐得住的──要走。鹂极力想补救方才的过失，振作神，亲地挽留他：〃没事就多坐一会儿。〃她眯细了睛笑着，微微皱着鼻梁，颇有媚态。她常常给人这么一阵突如其来的亲。若是笃保是个女的，她就要拉住他的手了，的手心，绝望地拉住不放，使人不快的一亲。

笃保还是要走，走到门，恰巧遇见老妈领着慧英回来，笃保从袋里摸香糖来给慧英，鹂笑：〃谢谢二叔，说谢谢！〃慧英扭过去，笃保笑：〃哟！难为情呢！〃慧英扯起洋装的绸裙蒙住了脸，里面的短，鹂忙：〃嗳，嗳，这真难为情了！〃慧英接了糖，仍旧用裙蒙了，一路笑着跑了去。

振保远远坐着看他那女儿，那舞动的黄瘦的小手小。本来没有这样的一个孩，是他

把她由虚空之中唤了来。

振保上楼去脸，鹂在楼底下开无线电听新闻报告，振保认为这是有益的，也是现代主妇教育的一，学两句普通话也好，他不知鹂听无线电，不过是愿意听见人的声音。

振保由窗里往外看，蓝天白云，天井里开着夹竹桃，街上的笛还在，尖锐扭的下等女人的嗓。笛不好，声音有破，微觉刺耳。

是和的天的下午，振保看着他手造的世界，他没有法毁了它。

寂静的楼房里晒满了太。楼下无线电有个男侃侃发言，一直说下去，没有完。

振保自从结婚以来，老觉得外界的一切人，从他母亲起，都应当拍拍他的肩膀奖励有加。像他母亲是知他的牺牲的详情的，即是那些不知底细的人，他也觉得人家欠着他一敬意，一温情的补偿。

人家也常常为了这个说他好，可是他总嫌不够，因此特别努力去份外的好事，而这一类的好事向来是不待人兜揽就黏上来的。他替他弟弟笃保还了几次债，替他娶亲，替他安家养家。另外他有个成问题的妹妹，为了她的缘故，他对于独或是丧偶的朋友格外心照顾，替他们谋事、筹钱，无所不至。后来他费了许多周折，把他妹妹介绍到内地一个学校里去教书，因为听说那边的男教员都是大学新毕业，还没结婚的。可是他妹受不了苦，半年的合同没满，就闹脾气回上海来了。事后他母亲心痛女儿，也怪振保太冒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