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太吃了一惊，扎煞着两手望着她，还没说话来，小寒顺着这一踢的势，倒在竹篱笆上，待要哭，却哭不来，脸挣得通红，只是咽气。

许太太站起来，大怒：〃你这算什么？〃

小寒回过一气来，咬牙：〃你好！你纵容得他们好！爸爸跟段绫卿同居了，你知不知？〃

许太太：〃我知不知，你什么事？我不，得着你来？〃

小寒把两手反剪在背后，颤声：〃你别得意！别以为你帮着他们来欺负我，你就报了仇──〃

许太太听了这话，脸也变了，刷的打了她一个嘴，骂：〃你胡说些什么？你犯了失心疯了？你这是对你母亲说话么？〃

小寒挨了打，心地却清楚了一些，只是嘴还是雪白的，上牙忒楞楞打着下牙。她是有生以来第一次看见她母亲这样发脾气，因此一时也想不到抗拒。两手捧住腮颊，闭了一会睛，再一看，母亲不在台上，也不在客室里。她走屋里去，想到书房里去见她父亲，又没有勇气。她知他还在里面，因为有人在隔窸窸窣窣翻斗，清理文件。

她正在犹疑，她父亲提了一只包从书房里走了来。小寒很快的抢先跑到门前，把背抵在门上。峰仪便站住了脚。

小寒望着他。都是为了他，她受了这许多委屈！她不由得下泪来。在他们之间，隔着地板，隔着柠檬黄与珠灰方格的地席，隔着睡熟的狸猫、痰盂、小撮的灰、零的早上的报纸……她的粉碎了的家！……短短的距离，然而满地似乎都是玻璃屑，尖利的玻璃片，她不能够奔过去。她不能够近他的。

她说：〃你以为绫卿真的上了你？她告诉我过的，她是’人尽可夫’！〃

峰仪笑了，像是到了兴趣，把包放在沙发上：〃哦，是吗？她有过这话？〃

小寒：〃她说她急于结婚，因为她不能够忍受家的痛苦。她嫁人的目的不过是换个环境，碰到谁就是谁！〃

峰仪：〃但是她现在碰到了我！〃

小寒：〃她先遇见了龚海立，后遇见了你。你比他有钱，有地位──〃

峰仪：〃但是我有妻！她不我到很的程度，她肯不顾一切地跟我么？她敢冒这个险么？﹄

小寒：〃啊，原来你自己也知你多么对不起绫卿！你不打算娶她。你她，你不能害了她！〃

峰仪笑：〃你放心。现在的社会上的一般人不像从前那么严格了。绫卿不会怎样吃苦的。你刚刚说过：我有钱，我有地位。你如果为绫卿担忧的话，大可以不必了！〃

小寒：〃我才不为她担忧呢！她是多么有手段的人！我认识她多年了，我知她，你别以为她是个天真的女孩！〃

峰仪微笑：〃也许她不是一个天真的女孩。天下的天真的女孩，大约都跟你差不多罢！〃

小寒脚：〃我有什么不好？我犯了什么法？我不该我父亲，可是我是纯洁的！〃

峰仪：〃我没说你不纯洁呀！〃

小寒哭：〃你看不起我，因为我你！你哪里有人心哪──你是个禽兽！你──你看不起我！〃

她扑到他上去，打他，用指甲抓他。峰仪捉住她的手，把她摔到地上去。她在挣扎中，尖尖的长指甲划过了她自己的腮，血往下直淌。穿堂里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峰仪沙声：〃你母亲来了。〃

小寒在迎面的落地大镜中瞥见了她自己，失声叫：〃我的脸！〃她脸上又红又，泪痕狼藉，再加上鲜明的血。

峰仪：〃快！〃他把她从地上曳过这边来，使她伏在他膝盖上，遮没了她的面庞。

许太太推门来，问峰仪：〃你今儿回家吃饭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