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达这个雾社与合山之间的清境农场，已是暮时分了。

向南看，有一条溪，蜿蜒过台北的下缘，河边有着大片的草地，滨开满姜。

“不！”我抬起来，从车窗间，看松江路北边对着的一片迷雾：“在那片烟尘的后面，正有着一群不变的——青山。”

山，是执着的，如同我对她的慕与怀想。

斜把山峦的棱线地雕塑来，山谷中几抹停云，也染上了一分淡储。倏地山风起了，停云开始移动，一下躲了山凹，消匿了形迹；也有两朵撞在山的棱线上，成丝丝缕缕，在斜光中闪动。

所以，站在这污染的台北，毕竟知四周仍然有着清明的恋，即或我因污染而昏迷，仍有许多安，因为自己正被拥在一片青山之间。

人们还是说：“所幸早上的空气还算新鲜，我家附近的空气也算不坏！”

我早逝的父亲，曾领着初记事的我，站在河滨听说书和大鼓。也曾经将我抱在怀里，着电石灯，蹲在溪边彻夜钓鱼，我们还曾经坐摆渡，到河的另一岸，在暴雨中穿过竹林，避一所尼姑庵，吃她们的大芭乐，听瀑瀑的雨声和轻轻的梵唱。

或许山已被很多人遗忘，正如同夜之后，城市的天空，也不再属于星。卡拉ok和宾馆的霓虹灯，地悬在望街、芸芸众生的上，那五光十灿烂闪烁的灯光，岂是古老的小星群所能抗衡？

而当我下楼拿最后一件行李时，他们正登车驰去，留下一团的，铅汽油特有的黑烟。

何止如此，在台北的四周，都是不变的青山，我童年时，她们是那样地站着；今我白发归来，它们依然如此地守候。

车近台北，映服是十里红尘。早起的人们，在街上疾驶而过的托车和汽车的烟间，正企图取最后一较新鲜的空气。

于是尽环保专家们，曾经一再表示，台北的污染已多次超过警戒线，甚至到达危险的地步……。

向北看，七星山、大屯山静静地坐着。我曾经就在这个季节，到七星山上寻找丹枫，路旁的野草莓依然可见，月桃的，变成了艳的丹红。我曾经从明后山瀑布上的自来收集站，通往七星山的小径，穿过雾和偶尔飘零的冷雨，坐在北投上面的瀑布边涤足。

飞白鹭”，正是一再重复映现的，童年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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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学三年级，他离开之后，我常站在龙安国小的搂上窗，远望那一座山，有时候天气晴和，我甚至能认父亲坟墓的所在。

这就是我的台北，一个晨起的台北。但实在说，台北是不睡的，譬如现在，有些人仍未眠，有些人才苏醒，有些人永远不曾真正觉醒过。

但我们都是从山林来的，即或不在田园间成长，也动着原始山林的血。因为在人类化的百万年问，现代的文明才算多少？我们绝大多数的祖先，都是与山林为伍，由那山林育。

童年时，小学老师曾领着全三年级的学生，去远征汉岭。回程时，或是带错了路，几百个孩从陡陡的黄土坡上，近于般地下来，居然一个也没受伤——中国孩就是这么可，他们有的是韧；中国的家长也是这么可，他们信任老师。

所以就算千百年后，我们的孙孙住到其它星球，如果有一天在无意间，听到了虫鸣、韵、松涛，恐怕也会有一悸然的动，像是浪涛澎湃，从他们的心中缓缓涌起。

但她永远是我的台北，那使我生于斯、长于斯，在和平东路师大旁边小河钓鱼，在源地抓暇，在家中院里番茄、香瓜和小草，在邻居树上捕蝉，摘波罗的台北。对于她，如同孩对母亲，不论她多么苍老或有着多么不佳的生活习惯，我仍然她！

向西北看，观音山正静静地卧着，从百年前看渔帆的归航，到而今看货柜的油烟，在海平面现。

当车在我住的英大楼停妥时，几个老邻居，正从国父纪念馆晨归来，络地打着招呼：“趁早上的空气新鲜，运动运动！”

清境农场，这名字实在取得太好了！因为“清境”不仅是清静，同时是清新，而“清”，岂不就是一“境”界？

向东看，我已经离去整整30年的父亲，正从六张犁的山，俯视着我。

“只怕你记忆中的一切都变了！今天的台北，早已不同于以前！”朋友对我说。

初中，便再难有这眺望的机会。直到考取师大术系，站在红楼的层，才又有了更的视野。那时虽然已经多了些烟尘，但山还是可见的。岂像现在，四楼林立，成为另一现代化的泥山林，真正的青山，反而难得见到了！

我只能说那是较新鲜的空气，因为即使在这晨光羲微中，台北的空气，已经受到相当的污染。所幸人们是最有适应力的，好比在果摊挑果，即使整篮中，已经被别人挑剩到后两个，继续挑的人，还是会自我安地说：“我现在所挑的是两个当中，最好的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