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一早，锦书和苓就打扮上了，锦书换了紫红的绸丝棉袄，苓凑过来拿玉搔沾了脂给她涂，梳洗完毕了一块儿沿着夹往慈宁去。雪下了一夜，积得厚厚的，到了辰时基本停了，只零星下些雪沫。苓挎着小包袱在路和她分了，上神武门见家里人去了。

锦书颇意外，抬看他，他表情不自在，脸微红，全然没有以往老成的架势，显和年纪相仿的青涩。一手托着那只镯，另一只手垂在侧，握了放，放了又握，似乎是张到了极。

冯禄在人堆里搜寻，一面应：“我陪着太爷来给太皇太后磕……”走到锦书跟前拱了拱手，笑，“姑娘新禧，太爷让我来问姑娘吉祥呢！太爷今儿在老祖宗这儿用膳，这会在东偏殿读书。咱们来的时候没带人伺候，劳姑娘驾过去端个茶递个什么的，回太爷有赏。”

荣半合着前仰后合地打瞌睡，锦书让了位置，低声对她：“这会不能睡，你先趴着打个盹吧！”

一思量着，一从荷包里取一只镯递过去，抿了抿，略显羞赧地低语，“这是我淘换来的，看着足就买来送你。你收着吧，内务府不记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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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梅啧啧：“咱们老佛爷心疼万岁爷，御前的好几个人都是慈宁去的。”

画不以为然，“没事儿，等苓放去了，咱们俩得天天在一块儿，分什么你我！再说了……”她招手，“俯耳过来。”

画叹了一声，“我啊，不是登的人。稳稳当当把差办好，到了年纪就去了，还图什么？人生苦短，拢共几十年，那么多心思全为给自己装面，何苦来！”

太，也没计较她这刻意遵守的尊卑礼仪，自顾自：“我总想来瞧你，可人多杂，又不能近说话。今儿初一，里的规矩松动些，我也不得别人怎么看了……”

锦书低：“我还是怪不好意思的，才来了几天，就把你给替了。”

太皇太后见她模样好，人又温顺，说话踏实谦恭，心里倒也喜，便吩咐塔嬷嬷：“把我匣里的那金绦赏她吧！”对锦书，“你拿那金绦绑发，这乌油油的大辫上彩金，那才漂亮。”

铜茶炊上的张太监笑：“顺屎壳郎变知了，飞上天啦！三十晚上当了个好差，万岁爷夸了一句，老佛爷知了就把他拨到养心殿伺候万岁爷去了。”

这画也是个心直快的人，想说什么就，吓得锦书赶忙捂住了她的嘴，啐：“仔细祸从，回叫太监拉到廊下挨板，大年初一，没得招不自在。”

太皇太后又和煦：“你说的法真是好使，今儿不疼了，多亏了你。”

想着就要往外退，太瞥了他一，“先别忙走。”指了指那个香炉，“把那个给我去，我闻不惯这味儿。”冯禄躬是，捧着那狮鎏金香炉座退了去。

锦书听了直笑，“你跟苓似的，这可是脸的活儿，还怕苦？”

锦书忙跪下谢恩，这是莫大的尊荣，可这位置原该是画的，她一来倒把她替换下来了，也不知画心里什么想。

太在书桌前执书而坐，见锦书来，放下书站了起来。他穿着天青的竹纹夹袍，外罩了件翻泥金褂，上着八梁白玉束发冠，朝她淡淡地笑，眉都舒展开来，朗朗清举，愈发显得俊秀温文。

锦书蹲：“谢太爷关心，才一切都好。”

门边站着的冯禄不由悻悻然摸鼻，心什么叫没人的时候？我这么大个人主没看见吗？还是给我打暗号打发我去呢？细一掂量，还是去吧，太爷有话要说，自己杵在跟前碍。到廊的滴下候着，太爷也不会磨不开面，想说什么，想什么，只尽吧！万一太皇太后那儿有什么动静，自己也好早一步通知屋里的人，这才是才的本分。

画回过味来，吐了吐，拉她到桌边上坐定，叫她徒弟装了盘年糕，上倒了砂糖端给锦书。

众人都知是怎么回事，也没人打趣，纷纷闷喝粥吃盘。锦书无奈应了，只得垂着手跟了去。

东偏殿里也有地炕，乎乎的一室如。雕门边供的一盆腊梅开得正盛，打起帘，气夹带着丝丝的香气扑面而来。近南墙的条桌上摆了一只鎏金香炉，里的塔燃着，有袅袅的烟转升腾。也不知薰的什么香，和这腊梅的味一冲，倒把那清香混了。

里睡觉是有时候的，平时亥时就该安置了，大年三十晚上不同，可以晚睡。大家在一起辞岁，时给太皇太后磕，祝老佛爷福寿绵延，长命百岁。

画打哈哈，“就是！不知下一个是谁。”

锦书越听越不对劲，心怦怦地提了起来，只装木讷，缄不语。

太皇太后脸上透着兴，抬了抬手：“起来吧，姑娘也新禧！今儿晚宴上和殿，你和荣，还有苓，你们三个随侍，跟着我一去。”

推了窗屉往门上看，奇，“今儿怎么没见顺？我才刚还想叫他来吃盘呢，一大早不见人影儿。”

画窃窃：“那个大宴时候长，要到近时才完，两个时辰笔直地站着，动都不能动，别提多难受了。我还是乐意在慈宁里待着，老佛爷和总嬷嬷们都去了，就剩咱们几个，山中无老虎，猴称大王。没有差使可当，就坐着嗑瓜、闲聊，多好！”

太站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她上有如兰的味，在这满室清香中，如醍醐似的沁人心脾。打望过去，弱柳一般的颜，俏生生地立着，因袍有些大吧，腰里看着空落落的，更添了三分温婉。太怡然地笑了笑，心想何等的有趣，这么温柔的长相，偏生了副刚执拗的。她要是能示个弱，个笑脸，那又是怎样好的光景啊！

着装门神的匣，两只手早已冻得冰凉麻木。大年下，心绪倒和别时不同，环顾四周不见人，白雪衬着红墙，多年之后回想起来，也是记忆里最的一段了。

荣嗯了声，圈着手臂伏在炕桌上。锦书取了条毡给她搭上，刚收拾好，门外一个小太监探来。大梅一看见他就笑嘻嘻地问：“哟，小禄公公，什么风把您给来啦？”

太语气温和，“你在老佛爷这里好不好？下的人没有为难你吧？”

锦书不解地凑过去，“怎么了？”

锦书规矩地肃了肃，他伸手虚扶了一把，只：“免礼吧，没人的时候不兴这个。”

锦书躬：“这是才应当应分的，老祖宗大安就是成全了才。”

众人听了都夸顺有福气，锦书摆着衣襟上挂的如意结，心伴君如伴虎，说错一句话，小命就没了。皇帝的难琢磨，背上打天下的主，拽起文来只怕也不是等闲。昨儿她只和他说了几句话，就觉得这人不好对付，顺上他跟前当差？苦差使！

太见她目光盈盈如秋，话虽疏离，神情却柔了许多，心下喜，便：“我前儿上琉璃场，正碰见个潦倒的秀才变卖家私。我看这镯好，从前听我皇祖母说过，这翠中带翡的极少见，叫什么富贵玉堂。我原想买一对的，可惜只剩一只了，也没多想就买下来了，

西殿里闹得很，大家正在吃炸年糕。靠墙的案上有个锅，烧得气腾腾的，里面的贡米粥咕咚咕咚翻。她走过去把炭拨暗了些，月牙桌边的几个人招呼她吃盒菜，画也在，脸上没有不痛快，锦书不知怎么说才好，到她面前言又止了半天，画笑：“不用觉得对我不住，我这几年啊，年年跟着太皇太后上大宴，难得有一年让我在慈宁里过，我也得闲儿偷个懒，还得多谢你呢！”

锦书送走了苓拐徽音门，慈宁里挂着成排的琉璃风灯，使的女正一盏一盏挑下来灭，见了她。锦书抿嘴笑了笑，打起洒金帘跨西偏殿的门。太皇太后正坐在罗汉床上逗那只扁嘴扁脸的猫，她整了整大背心上前请双安，“老祖宗吉祥，才给您拜年了。”

锦书举起手接过，那绦二尺来长，钩着五彩的宝相，间或掺着福寿纹，两各有两颗翡翠珠，足，绿油油的，拿来绑辫最合适。年轻姑娘漂亮，不由笑攥着绦磕，“多谢老祖宗赏！”

太皇太后让她起来，“上西殿吃盘去吧，她们都在那儿呢。”锦书应个是，却行退偏殿。

她张了张嘴，“太爷什么要送才东西？才受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