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几母驴赶过去，肯定卖大价呢。”

很多年来我怀着十分矛盾的心理生活在黄沙梁，我不是十足的农夫，地对我来说肯定不是一辈的事，或者三年五载，或者十年二十年。迟早我会扔掉这把锄。但我又必须守着这一村人完一辈的地。我要看最后的收成——一村庄人一生的盈利和亏损。我投生到僻远荒凉的黄沙梁，来得如此匆忙，就是为了从到尾看完一村人漫长一生的寂寞演。我是唯一的旁观者，我坐在更荒远。和那些偶尔路过村庄，看到几个生活场景便激动不已，大肆抒怀的人相比，我看到的是一大段岁月。我的睛和那些朝路的窗、破墙、老树窟一起，一动不动，注视着一百年后还会发生的永恒事情：夕下收工的人群、敲门声、尘土中归来的匹和羊……无论人和事，都很难逃脱这注视。在注视中新的东西在不断地长大、觉悟，过不了几年，某堵墙某棵树上又会睁开一只看人世的睛。

在黄沙梁，稍细心便会看到这样两情景：过日的人忙忙碌碌度过一日——天黑了。慵懒的人悠悠闲闲，日经过他们——天黑了。天从不为哪个人单独黑一次，亮一次。冯四的一天过去后，村里人的一天也过去了。谁知谁过得更实在些呢。反正，多少个这样的一天过去后，冯四的一辈就完了。黄沙梁再没有冯四这个人了。他撇下朝夕相的一村人走了。我们埋掉他，嘴里念叨着他的好，我们都把死亡看成一件事，我们活着是因为还没有资格去死。

“真有这好事，在哪个村。”

剩下的事情（1）

一、剩下的事情

现在他走了，走得不远，偶尔还听到些他的消息。我迟早也走。我没有多少要的事。除了观察活着的人，看看仍旧撒的牲。迟早我也会搁荒一块地，住空一幢房，惹哭几个亲人。我和冯四一样，完成着一辈。冯四先完工了。我一辈的一堵墙，还没垒好，透着光和风。

冯四是赤手空拳对付了一生的人。当宏大而神秘的一生迎面而来时，他也慌张过，浮躁过。但他最终平静下来，在荒凉的沙梁旁盖了间矮土屋，一天一天地迎来一生中的所有日，又一个个打发走。

在世上走了一圈啥也没成的冯四，并没受到责怪，作为一个生命，他完成了一生。与一生这个漫长宏大的工程相比，任何事业都显得渺小而无意义。我们太弱小，所以才想于些大事业来抵挡岁月，一年年地庄稼，耕地，难真因为饥饿吗。饥饿是什么。我们不扛一把锨势必要扛一把刀一杆枪或一支笔，我们手中总要拿一件东西——叫工也好、武也好。总要摆一姿势——叫劳动、育或打斗。每当这个时候，我便惊愕地发现，我们正和冥冥中的一势力较着劲。这一锄砍下去，不仅仅是砍断几株杂草，这一锨也不仅仅翻动了一块黄土。我们的一辈就这样被收拾掉了。对手是谁呢。

“别问那么多，跟我走就是了。”

冯四的一天就这么过去了。天黑之后，冯四把扛了一天的锨原放回屋角。在这个小小农舍里，光线黑暗，不冯四在与不在，地上的木桌永远踱着方步朝某个方向走着，挂在墙上的镰刀永远在收割着一个秋天的麦，倒挂在屋的锄永远锄着一块禾田里的杂草，斜立屋角的铁锨永远挖着一个黑暗邃的大坑……这是看不见的劳动。我们能看见的仅仅是：锨刃一天天变薄变短了，锨把一年年变细。仿佛什么东西没完没了地经过这些闲置不动的农，造成磨砾和损失。

他们的影绕过三间房，朝西边的沙梁上走去，一会就看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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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四（4）

他们都回去了，我一个人留在野地上，看守麦垛。得有一个月时间，他们才能忙完村里的活儿，腾手回来打麦。野地离村有大半天的路，也就是说，一个人不能在一天内往返一次野地。这是大概两天的路程，你要一天走完，说不定你走到什么地方，天突然黑了，剩下的路可就不好走了。谁都不想走到最后，剩下一截黑路。是不

天快黑时，冯四、张五和五驴蹄印跟脚印了村。走去这么多，还回来这么多，对黄沙梁来说，这一天没有什么损失。冯四编了个故事，整个一天张五和五驴都在他的故事中，他们朝一个不存在的村庄（或者一个真实的但不需要母驴的村庄）走。路是真实的，光实实在在照在人脸和驴背上，几座难翻的沙梁和几个难过的泥沟确实耗费了人的力，并留下难忘的记忆。但此行的目的是虚无的，或者本没有目的。当冯四意识到张五和五驴的一天将因此虚度，自己的一天也猛然显得不真实。他同样搭上了整个一天的功夫。他编了一个故事，自己却不能置于故事之外，就像有收成无收成的人一同秋季，忙人和闲人在村里过着一样长短的日。时间一过，可能一切都变得毫无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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