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的村庄（节选）（3）

听到脚步声他慢腾腾地转过。

一个在野外劳动的人，看见自己家的炊烟连天接地的袅袅上升，那孙连绵的觉会油然而生。炊烟是家的。生存在大地的人们，就是靠扎向天空的缕缕炊烟与远陌生的外界保持着某神秘的联系。

他捡一把短的黄铜钥匙，对准锁孔了几下，没去。又捡另一把细长的，没费劲就了去，到底了，还半截在外面，他故意扭了几下又来。第三把钥匙时，锁打开了。他在院里转了一圈，然后又挨个地打开每一间房。

我带走了狗，我不知你回来的日，狗留在家里，狗会因怀念而陷无休止的回忆。跟了我二十年的一条狗，目睹一个人的变化，面目全非。二十年岁月把一个青年变成壮年，继而老态龙钟。狗对自己忠诚的怀疑将与年俱增。在狗里，人一生中的不同时期是不同面孔的好几个人。它忠心尾随的那个面孔的人，随着年月渐渐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副面孔另一番心境的一个人，还住在这个院，还着这块地。狗永远不能理解沧桑这回事。一个跟随人一辈的忠犬，在它的自我觉中已几易其主，它不清人一生中哪个时期的哪副面孔是它真正的主人。

我在荒草没腰的野地偶一抬，看见我们家的烟囱青烟直冒，我上想到是你回来了，怎么可能呢，都这么多年了，都这么多年了，我快过惯没有你的日。

这个男人去另一个村庄，路过院门时，一脚踩翻土坯，看见我留给你的钥匙。他小心翼翼捡起来，净上面的锈和尘土，顺手装袋。走了几步他又返回来。我一共留给你五把钥匙，能打开五扇门。我们家能锁住的地方我都上了锁。

我扔下镰刀往回跑。

炊烟一袅袅，一个家便活了。一个村庄顿时有了生机。

他先走一间宽大低矮的卧房，看见占据了大半个房间的几十米长的一张大土炕，

家是很容易丢掉的，人一走，家便成一幢空房。锁住的仅仅是一房空气，有的家不会等你，有轱辘的木车不会等你，你锁住一扇门，到都是路，一切都会走掉。门上的红油漆沿斑驳的褪之路，木梁沿坑坑凹凹的腐朽之路，泥墙沿浅浅的风化之路，箱里的钱和票据沿发黄的作废之路……无穷无尽的走啊。

一个人的村庄（节选）（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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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还不是最重要的。你回来晚了，狗老死在窝里，它的本没见过你的狗狗孙们把守着院。它们没有主人，纯粹是一群野狗，把你的家当狗窝，不让你去。

一条没有主人的狗，一条穷狗，会为一骨走村串巷，挨家乞讨，备受人世冷，最后变得世故，低声下气，内心充满怨恨与激。激给过它半嘴馊馍的人，激没用土块追打过它的人，激垃圾堆中有一饭渣的那人。激到最后就没有了狗，没有一丁怨恨，有怨也再不吭声，不汪不吠。游一圈回到空的窝中，见思人，主人的影在狗脑里渐渐怀念成一个幻影，一个不真实的梦。

没有一朵云，空的天空中只有我们家那炊烟大大地挡住太，我在它的影中奔跑，家越来越近。

芥，我一直把那一天当成一场梦，再想不起那片野地的方向和位置。我们着边手边的事，着房前屋后的几小块地，多少个季节过去了，我似乎已经忘记我们曾无边无际地播过一片麦。我只依稀记得我们卸下农和时，有一麻袋漏光在路上了。

我推开院门，一个陌生男人正在往锅里柴火，我一下愣住了，才一会功夫，家就被别人占了。我了木，朝那个男人蹲着的背影走去。

你找谁？我问。

你找谁？他问。

我不找谁。他说着又往锅里了柴火，我看见半锅已经开了，噗噗地冒着气。

后来我们往回走时，路上密密麻麻长满了麦。我们漏在路上的麦在一场雨后全都长了来，沿路弯弯曲曲一直生长到家门，我们一路收割着回去。芥，我一直不敢相信的一段经历你却把它当真了。你背着我暗暗记住了路。那个早晨，我在睡眠朦胧中听见你说：那块地长荒了。我竟没想到你在说那一片麦地。现在，你肯定走那片无边无际的麦地中了。

两个。在装满麦的麻袋上我解开你的上衣，我清楚地记得有一大风刮过你双间那白晰的沟槽，朝我脸上拂，我闻到一熟悉的来自遥远山谷的芬芳气息，手不由自主往下去。车猛然间颠簸起来，一上一下，一一低，一起一伏，我忘掉了时间，忘掉了路。不知车又拐了多少个弯，爬了几梁，过了几条沟。后来车停了下来，我抬起，看见一望无际的一片野地。

狗留在家里，就像你漂泊在外，是我最放心不下的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