脏了，角上起了，琴盖上多几个茶杯底的烙痕。他若还在，一定要开骂娘的。他骂娘时，嘴角老往左上角撇，用的俚语，又急又快，声音却浑厚，还以鲁的手势。她听不大懂，可听。她几乎鬼使神差地走过去，掀起琴盖，顺手弹起他最听的《边的阿狄丽雅》。她在心底默念着他的名字，祝福他。她没有法将他的名字启于齿，怕自己承受不了那眩，有了“他”，这个“他”字里面藏着的情意，就已经足够。

他已不在这个城市，去了国外。

他的妻就在国外，在法国，那个有着凯旋门、艾菲尔铁塔、香格丽榭大街以及各式各样香瓶的国度。这次刻骨铭心的情掏尽了她的五脏六肺。她虽未终日以泪洗脸，时不时仍浅笑嫣然，走路，骑车，上课，朗读，偶尔训诫下不听话的学生，却知自己只剩下一躯壳。躯壳可以任意挥霍，恣意妄为，要不就脆毁灭它，挫骨扬灰，洒向大地，而这两者之间，躯壳没有第三条路可走。是啊，生命原本就是一场已知结局的狂。所有的人在生时即被宣判了死刑。人的存在，不过是诞生之前的空虚和死亡之后的空虚的一个间歇。这个间歇之所以现，是因为上帝在打了个盹儿。一切皆毫无意义，这个世界的本质就是一些人自个造来的陈词滥调。德本即可耻。它是居临下的审视。

贝壳在他离开后，向学校请过几天假，去方睡醒那。她知自己来是为了什么，方睡醒却像不懂的，只是笑，角噙笑，神情惊喜，请她喝茶，吃饭，逛街，听音乐，然后再请她坐下来，坐在画室那把刷有七八糟油漆颜的木椅上。方睡醒在画布上画了一个黑闪闪的她。她没看懂，但安静地回了学校。也许，这个黑闪闪的女人已经把贝壳那狂暴、渴望堕落的灵魂拿走，放画布上的几何线条里。方睡醒也是惟一一个见过贝壳，却没未与她有过关系的男人。或许，正因如此，他们现在还是朋友，互相惦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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贝壳无法判断清楚自己是迷恋上这装束、这行为。原因与结果并不是一条笔直的线关系，不仅开有分叉，而且还凝结事与意违等诸多相关成语。吃了摇的人，是没有法在药劲过去前停止摇动。行为本会致瘾。或许最初几次确是为祭奠那次死去的情，但现在脸上的妆呢？他最恨日本人，他老家是南京人，凡日本的产品一概不买，凡日本的电影一定唾骂。自己在脸上绘眉、扑粉、勾勒线时，为何嘴里会咂到一难以言喻的快意？一切真的都说不清楚。贝壳回凝视了一会儿酒吧，叹了气，双手在脸上一阵胡抹，她都恨起了自己。她疾步走下人行通，蓦然，嘴被捂住，瞥间，几个少年已一涌而上，她想惊呼，一个嘴上似有圈淡淡茸的少年伸手就给了她一记掌，少年手臂上有只鹰，还有个忍字……

然后，然后就是现在。

羞辱在自己最猝不及防的时候终于降临了，而且竟是如此暴。为什么自己心里竟然无悲无喜，甚至连那个凶恶的少年也恨不起来？这个备经折磨的躯壳就像不是属于自己的。自己又是什么？墙上这块似有若无的手印抑或仅仅是空气中的一粒尘埃？贝壳努力睁大，细长的梢细细地挑向鬓角。这让她的脸上透几丝绝决。枯草、瓦片、碎石总得沉里。否则又能如何？人，都是自取其辱。而这“辱”或许也是生命最为刻的意义。这个社会只有两存在，压迫与被压迫；也只有两人，践踏别人的人以及被别人践踏的人。自己不了第一人，那只能是被人践踏。既然注定要被践踏，那为何不让自己心安理得去承受？

为何要反抗？

贝壳试图把脑海里残存的那几幕影像抹去，轻咬牙关。一个女人所能承受的羞辱到底有没有底线？若有，又在哪里？她问自己。她微微地摇了下。墙上还有一团影，正懒洋洋地举起双手。他困了么？他是个陌生人，也是个难得的好人，老天爷会保佑这样的男人。若没有他，自己还不知怎么了。

贝壳扭回，目光盈盈，又重复了一次，“你叫什么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