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从床上揪了一条枕巾，他把枕巾蒙在脑袋上，把巾递给李云芳，用鬼鬼祟祟的目光看着她，气有儿伤。

“我拿你一儿办法都没有了，你把它蒙上，我领着你偷地雷去吧。你知哪儿有地雷吗？”

李云芳张着大嘴，哇一声响就把一切悲愤和忧伤都哭来了，她扑倒了张大民，了他一脸唾沫，一边号啕一边连咬带掐，把他了和恨的朦胧替。李云芳的家人冲来，找不着那两位人，只看见粉晃晃的缎被面摊在床上，像飘来飘去的旗。旗底下漾着哭声和胡言语，是跑调跑得厉害却非常诱人的男女声二重唱了。

“大民，你怎么这么坏呀！”

“云芳，我不坏你就好不了啦！”

“大民，你怎么……这么好呀！”

“云芳，恕我直言，你的你的你的……怎么这么这么这么长呀！”

听看听看，李云芳的母亲也号啕了。李云芳的也跟着号啕了。病人思路清晰，憎分明，不用担惊受怕了，李云芳的父亲跑到小厨房悄悄抹泪，一个人嘟嘟囔囔，多好的一对儿呀！贫了儿，也矮了儿，可是这俩小兔崽一公一母是多么合适的一对儿呀！

李云芳不治而愈，嫁给了张大民。从此，两个人就过上幸福的生活了。

张大民家的房结构罗嗦，像一个掉在地上的汉堡包，捡起来还能吃，只是层次和内容有儿了。第一层是院墙，院门和院。院墙不，爬满了牵，有虚假的田园风光，可以骗骗了的人，院门松松垮垮，是拼成一的两扇旧窗，钉着几块有弧度的五合板，号码都在，告诉来人它不是一般的木，它是大礼堂的椅背儿。推开院门，里面是半米的大坑，足有4平米。左边支着油毡棚，摞满了蜂窝煤，右边支着一辆自行车，墙上挂着两辆自行车，自行车旁边还挂着几辫儿紫蒜，蒜辫儿底下搁着一个装满垃圾的油漆桶。张大民家的人这个填满了的大坑叫——院。第二层便是厨房了，盖得不规矩，一宽一窄，像个酱肘。这是汉堡包油的地方。前后窗，左右墙，上脚底下，全是黑的和粘的，怎么也没用。灯泡永远绒绒的，吊在电线上，像个长不大也烂不掉的瘪茄。厨房的门槛不错，有膝盖那么，泥很厚，怪怪的像一坝。穿过厨房就了第三层，客厅兼主卧室，10。5平米，摆着一张双人床和一张单人床，一张三屉桌和一张折叠桌，一个脸盆架和几把折叠凳。后窗不大，朝北，光淡淡的，像照着一间菜窖。最后一层是里屋，6平米，摆着一张单人床和一张双层床，猛一看像了卧铺车厢一样。墙上没窗，房上有个窗，白光直着照下来，更像菜窖了。这个多层的汉堡包掉在地上，掉在城市的灰尘里，又难看又牙碜，让人怎么吃它呢！

张大民嚼了一百遍，还是咽不去。婚前一个月，锅炉工的长召集了家会。大家碰挤在客厅里，像一堆蒜辫儿凑成了一颗大蒜一样。李云芳坐在门，孤零零的，像大蒜旁边的一粒葱儿。张大民兄妹五个。弟弟是单数，三民五民。妹妹是双数，二民四民。几个民都不说话，话都让最大的民说了。母亲的也不说话，她有病。锅炉工一死她就病了，不是脑的病，是烧心。当胃病治了多年，还是烧心。她喝凉，有了冰箱就改吃冰块儿了。相框里的锅炉工心情不好，愁眉苦脸地看着他的老婆和一窝孩们，嘴角撇着，像刚刚骂完了一句脏话似的。李云芳的心情也不好，未来的婆婆咔喳咔喳地嚼着冰块儿。让她后脊梁直冒冷气。幸好未来的丈夫令人愉快，耍贫嘴都耍到她的心坎儿和胳肢窝里去，多难的事听看也不难。

“再过一个月我就要结婚了。本来说好再过三个月结婚，可是我等不及了。不是一下烧开的，不小心一下烧开了，也只好壶了。把开到壶里，盖上盖儿就踏实了，沏茶还是洗脚，就随你的便了。明白吗？这是我第一次结婚。我整夜整夜睡不着，老想我还缺哪几样东西，越想越睡不着，人我是不缺了，在门坐看呢。我就缺个结婚的地方。结婚跟睡觉本不是一码事。睡觉哪儿不行？钻到箱里都能睡。躺在路边也能睡。结婚试试？不行。妈，弟弟们，妹妹们，我和云芳要在咱们家里屋结婚，只好委屈你们在外屋挤一挤了。我整夜整夜睡不着觉，就是说不这句话。现在我把它说来了。听懂了没有？我们两个人睡里屋，你们五个人睡外屋。这么你们同意吗？我和云芳没意见，你们要是没意见就这么定了。下午我就可以收拾屋了。四民你想说什么！你是不是反对我结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