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白汗在李云芳咙里发咕咕的声音，暗自想，除了不钱的白开，她还需要儿什么呢？这个儿要吃母亲想吃儿父亲打算掉碗底儿的王八渣的家，到底还需要儿什么呢？

张树过满月那天，张大民了一锅卤，请全家吃了一顿捞面条。吃到半截儿。张大民用筷了张三民，我跟你说件事。张三民笑着说，怎么这么寸呐，我也想跟你说件事。两个人躲在小厨房谦让起来，你先说，你先说，还是你先说，我先说就我先说。张大民凑近张三民的脑袋，压低了声音，像一只哼哼着的大蚊，要在三民的耳朵上叮一下。他说你能借我200块钱吗？张三民僵住了，着一嘴面条，就像十几条蛔虫正从牙里爬来。张大民连忙解嘲，算了，算了，就算我什么都没说，该你说了。张三民把蛔虫咽回去，很困佳地闭着嘴，似乎生怕它们再钻来，过了半天才从牙儿里挤几个字。我们看中了一台音响，钱不够，想跟你借300块钱。张大民挥挥手，算了，算了，就算咱们俩什么都没说，就算你放了一个，我也放了一个，一风了，行了，没有味儿了。

回到屋里继续吃面条。张大民看见张二民去厨房加卤，也装着要加卤，蹑手蹑脚地踉到灶台旁，脸上洋溢着谄媚的笑容。张二民越来越古怪了，大脸妆艳抹，像扑了三层没加的淀粉，眉又又黑，像两条虫，一犯犟虫就一耸一耸地动起来了。张大民轻轻地笑着，二民，我想踉你说个事。活一便有些后悔，不行呀，太直啦，赶快绕个弯补救一下吧！

“二民，你的妆化的越来越地了。”

“我没钱！有钱也不借给你！”

张二民突然张开大嘴，要吃了他，至少是要把他的脑门咬下来。张大民被彻底噎住，明白自己被人民币遮住了双，又一次错误地估计了形势了。不错，血于，可卤还于血呢，只要自己吃着合适，还把血成血豆腐拌在卤里呢！不错，人嘴能说人话，可说着说着兴了或不兴了，这张嘴还会放呢，比真都劲大，还能砸人一溜儿跟呢，能砸得你半天爬不起来哭不来明白不过来呢！张大民真的蒙了，不过，他迅速地爬起来，掸掸上的土，脸上的唾沫星，沿着自己的思路继续摸索着前了。

“二民，不是钱的事儿，是你搞对象的事。听说你在联厂摘了个临时工，大家很关心你。听说临时工是个农村，还是山西的农村，大家更关心你了。我们知你在恋上遇到很多挫折，不是一般的多，还净碰上有无珠的人，里边儿还有几个狼心狗肺的人，这都不是你的责任呀！而且也无损于你的形象呀！你还是你。你还叫张二民。你还像从前一样，朴素、善良、丰满、……话不多，句句都能说到儿上；不笑，在心里笑也有办法让人看来；哭，哭一会儿就不哭了，哭完了比哭以前更懂事儿了。你有这么多优，凭什么不自信呢？你应该好好想想，是把这么多优给一个有的人呢，还是给一个从山西冒来的吃醋的人呢？我要是你，我就张开大嘴告诉他，别往前凑，离老娘远儿！二民，你可千万别糊涂。早市上萝卜3一斤，到中午2一斤，天一黑就1一斤了。这时候过来个家伙，问你5分卖吗，你一不耐烦心一，说不定就卖了。太贱了！二民，我们都很难过。我们不是为自己难过。5分钱里没有1分钱是我们的。你白给人家我们也没有办法。我们就是觉得不能这么早就气，价儿一儿不碍事，从早上就都到晚上了，再蹲两个小时怕什么？你蹲不了我们替你蹲。怎么拍拍就跟人走了呢？你也太不自信了。你看我，我都蹲到后半夜了，我就不走、怎么样，李云芳还不是自己爬到我秤盘里来了。你好好等等，说不定能等个什么东西呢。二民，我就说这个事，我不说钱的事。你还有一个优，刚才忘说了。你喜攒钱，谁也不知你攒了多少钱。慢慢攒吧，我们本不想知，又不是我们的钱。不过我还是要提醒你，千万别告诉山西人你的存折放在什么地方！也别带在上，他摸你的时候顺手给摸走了就惨了。让他给摸走了，还不如自己呢，还不如借给别人呢，还不如借给……”

张二民泪，把面条全戳烂了。

“张大民，我谢谢你。”

声音很低，然后突然抬了八度。

“张大民，我有钱也不借给你！”

停顿了片刻，轰隆，又抬一个八度。

“张大民，我嫁给一只山西猴儿，你得着吗？我乐意！我拿存折喂一山西的大叫驴，我气死你，张大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