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大民差儿栽到油漆桶里去。母亲被搀家门的时候，连自己的相片都认不来了。她扒着冰箱看了又看，老问这是谁家的闺女呀，真俊！医院下了诊断书，二期老年行痴呆症，据说到三期就该吃自己拉的屎了。母亲的病情没有恶化，时好时坏，好的时候比好人差不远，坏的时候比最坏的孩都差得多了。她没事老开冰箱，不拿东西，打开看一看，歪着脑袋想一想，再关上。过五分钟又打开，还不拿东西，想一想，看一看，笑一笑，就关上。张大民很恼火。他去电修理打听，能不能给冰箱上把锁？人家小心翼翼地看着他，您有非常贵重的品需要保存吗？他说没有，就是儿剩菜。人家就用蔑视的目光看着他了。

“您想把冰箱改保险箱？”

“不是。我就是想省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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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电？您把销拨下来不就行了么。”

“下来我找你吗？”

“谁知你找我吗，吃多了！”

张大民生了一肚气，回家找行李绳，捆犯人一样把冰箱给捆上了。添了许多麻烦，省电省了不少，也算不是法的法，好歹把母亲玩儿冰箱的病给治住了。晚上，没敢陪她睡觉，张大民就陪她睡觉。她半夜爬起来，四摸索，不知要什么。

张大民心的事情便越来越多了。

张树六岁那年，家里又了一件大事。张二民不生孩，让山西人打得鼻青脸，自己跑回来了。母亲不认识她老问你是谁呀，哪庙的，老在这儿坐着吗？二民脾气多了，说话不梗脖，三五句说到伤心，便闷着儿叭嗒叭嗒掉泪。张大民陪着她一块儿叹气，你看你，不听我的，非要嫁一山西猴儿，让猴儿给挠了吧？非要拿存折喂一山西大叫驴，还要气死我，我还没气死呢，山西大叫驴尥蹶，把您给踢背过去了。现在怎么办？

“大哥，我的命好苦啊！”

这是过去那个张二民么？不过，尽她左手俩戒指，右手仨戒指，胳膊上一镯，脖上一条链，金灿灿的一嘟噜，上却还是原先那味。在联厂大组的时候，都说是味儿，那是客气。现在猪场的活，八格牙路，用不着客气，就直说那是猪粪是臭大粪的味了！金都冒屎味儿来了，她的命能不苦么？张大民还有一个意思不跟别人说，只在半夜们着心跟自己说，多少金也是鼻青脸，我们云芳一粒金没有，我们云芳不鼻青脸！再者说了，那是金吗？谁敢保证那是金？拿几块烂铜充数罢了！

罢了。

山西人来了。灰西服，大戒指，大镏，大链，也是一片金光！一张嘴，来俩大金牙！他把心和果放在桌上，把酒放在冰箱上，把两条烟放在凳上，突然不知应该坐那儿了。他朝老太太鞠了一躬，妈！音很，上像勒着两儿线一样。妈不理他，只是郑重地发问，你是谁？哪庙的？他立刻不知所措，脸红脸白，像了校长室的小学生了。这个山西人给张大民留下了非常好的印象。最好的印象便是，山西人也鼻青脸，比张二民鼻还青脸还，真是彼此彼此，女貌郎才，皆大喜啦！张大民看张二民不理他，便把他请到自己的小屋里，缓和一下气氛，也想顺便跟他谈一谈。山西人吃惊地看看石榴树，小心地在床边坐下了。

“怎么称呼？”

“李木勺。”

“勺儿？什么勺儿？”

“舀蜂的勺儿，我爹是养蜂的。”

“木勺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