拆迁公司的人来到家里，先给活人鞠了一躬，又给死人的相片鞠了一躬，然后说对你们的不幸表示最衷心的问，谨请节哀，坐下来签合同吧。张大民一愣。签什么合同？不是签过合同了吗？

“等等……什么时候三间变变变变……变两两两……两两两间了！你们的姥姥，我们还没销呢！我妹妹骨灰还手呢！”

“你们不能夺我妹妹房！把三居室还给我们！那棵石榴树是我爸爸的，你们不能铲了它！把三居室还给我们吧！您就让我们住个三居室吧，我儿是天才，我得给我儿拾掇一间书房呀……求求你们啦！大叔大爷祖宗哎，可怜可怜我们吧……”

“够罗嗦的，签就签吧，签哪儿？”

没有家里人拦着，张大民就把那穿西装的黄小儿剁了。邻居们也很吃惊。张大民举着菜刀满院追，拆迁公司的小伙满世界窜，大鞋都跑掉了。这不像大民得事儿呀？他是砖拍脑袋上都不知还手的主儿，今天这是怎么了？明白了，心疼他妹妹呢，受刺激了！

“那是草签，不算数的。”

张大民坐下来，老觉得屋里缺东西。噢，想起来了，石榴树不见了。今非昔比，在一间没有树的屋里过日，是一件多么无聊多么无趣的事情啊！张大民想他亲的树了。

恰好一位视察的领导在场，远远地看着，十分忧虑。这个同志怎么这么不懂法！怎么这么不懂法！你们要加普法宣传，重在教育，重在和风细雨，雨滋。当然，对那些害群之和胡搅蛮缠的人，绝不能心慈手，要毫不留情，加力度，狠狠打击，从而发展大好形势，维护安定局面，把我们的各项工作推向前，向……献礼！哗，鼓掌！

车间领导又把张大民叫去了。张大民正襟危坐，叮嘱自己别当回事，不就是个副段长吗。领导说你要正确对待。他耸耸肩膀，我尾再长也翘不到

制人员更笑话他了。呆会儿妹妹，呆会儿爸爸，呆会儿儿，您惦记得还全？有本事惦记儿自己的脸面呀？这会儿求爷爷告了，晚了！我们脚丫也没用了！吃窝去吧，你！

事后，九院的同事们纷纷议论，张四民漂亮的，她哥怎么长那样呀，矮得跟坛似的。还有人说，那人是谁呀，是她乡下的大表哥吧，哭得跟傻帽儿似的！张大民确实尽了丑，然而，秀丽而不幸的先工作者，毕竟在哥哥亢而鲁的哭声中平静地远主了。她哥哥对得起她了。

害群之张大民咎由自取，被行政拘留，给关到黑糊糊的铁笼里去了。了笼冷静一想，觉得实在丑，比在追悼会上还丑，不胜懊悔。

制人员一儿也不生气，不慌不忙地凑过来，都笑话他。活人的房都不够住，还给死人要房，什么梦呢！把糊涂虫从树上下来，让丫好好醒醒！五六个大小伙揪住四肢，七手八脚地把他给抬下来了。张大民找不着台阶，索破釜沉舟，鲤鱼打儿，杀猪一样嚎起来了。

制拆迁那天，张大民抱着石榴树不下来。推士机把小房都推塌了，他还挂在树枝上摇晃，像一只死心儿不开窍的土猴。他像煽动暴一样慷慨陈辞，一字一泪——我妹妹把沙发都挑好了；我妹妹把挂都挑好了；我妹妹把窗帘布都挑好了；我妹妹……你们不能这样对待我妹妹呀！我们把房还给我妹妹吧！同志们；我妹妹死不瞑目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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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算我蹦，就算我蹦里了！可是……谁也没告诉我那是开的呀！”

“……把名宇写这儿。”

。往围满鲜的遗旁一站，他觉得不对劲了。来了那么多人，却没有人是她的男朋友。他总认为她是嘴上说没有男朋友，他还认为她没有男朋友也没什么。现在他知她是真的没有男朋友，而没有男朋友对她来说真是太不公平了，对这么好的女孩儿太不公平了，对我妹妹太不公平了！张大民像村妇一样大哭起来。他看着妹妹苍白凄苦的侧脸，哭得昏天黑地，把张小树都吓坏了。

两个礼拜之后，害群之姗姗归巢，面孔微黑，胳膊稍细，两限炯炯有神，就像刚从海滨度假归来一样。他担心老婆会披着被面儿迎接他，结果发现两居室井井有条，老婆正扎着围裙给他鱼呢！老婆用锅铲杵他的脑门，恨得咬牙切齿，你一个小蚂蚱，蹦什么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