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说：“你父亲今天好像……”“他就是有不正常。没事，过几天就好了。”小丁说。

第二天老丁一直躺在床上睡懒觉，女人拿着药罐在他的床边呆了一会儿，看他的脸不好看，没敢声响就去了，晚上女人又端来汤药，老丁脸朝着墙，上几稀疏的发杂地粘在一起，女人伸手，用手指轻轻梳理他的发。儿走来，他碰了一下女人的衣角，说，你来一下。女人看了小丁，迟疑了一下，跟了去。女人去以后，儿又走了来，儿说，爸，昨晚还开心吧？今晚咱们再跑远一，半升怎么样？那儿离这里有十多里吧，清静，又有海景。我不累，你养了我这么多年，背我走了多少路，我背你走这么一两回，应该。爸，怎么样，去不去？这回，我要跑得像野一样快，拖拉机算什么，火车也让它赶不上。

老丁用被蒙上了，儿接着说，爸，你过去也是个气人，现在怎么也前怕虎后怕狼了，去走一趟又不会死，要死也是我死，等我跑死了，你把我装一个小箱就行了，每年清明来看看我，不要忘了给我带两条蚕来，我确实很喜蚕，这几天我简直被它迷住了。

老丁在被里扭了扭，儿淡淡地笑了笑，接着又说，死又算得了什么呢？比如说我吧，我背着你，你一百多斤吧，我背着你跑一千米，那时候力充沛，什么觉也没有，我接着跑，我又跑了一千米，我开始有气，气算得了什么。我跑啊跑，接着跑，我又跑了一千米我，气的声响越来越大，你看到我的鼻孔成了两排气，突突突地着烟，我跑啊跑，接着跑，我又跑了一千米，我的后背渗汗来，起先是芝麻大小的小细珠，接下来黄豆般大滴大滴的汗就冒来，我的咙咸丝丝的，有什么东西卡在那儿，什么东西呢，是痰，我吐痰，接着跑，我又跑了一千米，这时候我想了，我跑不动了，可我父亲还在背上呢，父亲想要去散散心，儿的能不满足他吗？

我跑啊跑，接着跑，我又跑了一千米，我的嘴里很难受，我哇地一声吐来，吐的东西黄黄的，那是什么东西？胆，是胆。胆长长地挂在我的嘴边，我跑啊跑，接着跑，我背上已不是父亲了，那是一座山。你看过猪八戒背媳妇吗，小媳妇拿一座山放在猪八戒的背上，猪八戒背着山跑啊跑，越跑越重，猪八戒想，这个女人太可了，忍忍吧，他背着山过了一条又一条河，最后猪八戒终于忍不住了，他想，女人要多少，这个女人真值得我玩命吗？他把背上的女人扔了，可我不是猪八戒，背上也不是女人，那是我爹呀。我在想，父亲养我这么大，真要死在路上，那也应该的。我跑啊跑，接着跑，我看见了半升蓝幽幽的，父亲在上面夹了夹，父亲说，快加鞭，儿。我了气，又跑啊跑，接着跑，我的闷极了，我拍拍自己的，那儿一声音也没有，我问父亲，我的心脏好像不了，父亲说，你早就死了，我在前面岳泉公墓给你买好了一个位，你去吧……

老丁忽地从被窝里钻来，像一枚箭似的窜厨房，小丁听见厨房门惊天动地地响了一声，锁上了。

夜里许先生家的老猫一直叫个不停，许先生从床上爬起来，蹩到堂的墙角小便，老丁家的院门“吱”地打开了，一个黑影在门一晃，许先生看不清黑影的面孔，却看见他还提着大包小包，许先生蹲下，从地上摸了块砖，拿在手上，当那个黑影从他边一瘸一拐地趟过时，许先生大喝一声：“谁？”那个黑影唬得了起来，了几步以后，那个黑影问：“是许先生吧？我是老丁。”“老丁？你半夜三更的什么？吓人啊？”老丁走到许先生面前，附在他的耳朵轻轻地说：“许先生啊，我在家里呆不下去了，明天你对他们说，我差了，三个月不回来，不，三年不回来。”他用手指指自家的大门，支着拐杖颤巍巍地站着。许先生说：“老丁啊，有什么事不好谦让的，都是家里人嘛。”老丁摇摇，叹了一气。

许先生在老丁走堂时忽然想起该问他上哪去，他张了张嘴，看见老丁已走远了，屋里的老婆叽哩咕噜地在骂了，许先生关上门，在床上叹息几声，便也睡了。

1999/6/2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