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已经困得不行了，冉一说话，我就不得不回到床上去，在这个世界里，在这个属于我占据的上半夜的世界里，已经没有多少时间折腾了，我必须快快地上床。合衣躺在床上的滋味还没有受过，我就已经睡了。然而，这睡眠并不很长，我似乎嗅到了一气味，或者说我被这气息所醒了。睁开双，我看见了冉，他正站在窗，着香烟，他大概已经香烟很长时间了，到是烟雾弥漫。我被烟呛了一下，冉回过来，掐灭了香烟说；我醒你了，你继续睡吧。我看了看表，时间已经下半夜了。到了冉睡觉的时间了，冉笑了笑说：还是你继续睡吧，我不困。

然而，我还是主动地把床让给了冉，在我的固执之下，冉躺在床上。不到三分钟，我就听到了一个人的呼声，凭着一盏小油灯，我看到了一个男人的睡姿，他依然像我一样和衣而睡，他的躯很大，而那张小床很窄小，所以，他的伸在被里。他睡着的时候很安静，就像孩，也许人在睡着时都像孩，我坐在椅上，其实椅离床那么近，我可以凭着动的火焰看到冉的脸，冉的脸上有一很明显的疤痕，冉告诉我他儿时的故事：那时候冉喜爬树，他之所以爬树是因为他喜在树上看风景，也许从那时候开始，冉就在着摄影家的梦了。伤疤就是在那些爬树的岁月里留下来的。在灯光辉映下，伤疤显得很清晰，也很生动，冉动了一下，仿佛觉到我在默视他，他微眯着睛，猛然间睁开，我回避着他的目光。他醒来了，他问我观察他有多长时间了，我笑了。内心掠过一羞涩，而且是偷窥一个男人的脸上的伤疤。

事后，我在想一个问题：我睡以后，冉有没有偷窥过我的脸？这是一个难以想象的现实问题。当我面对一面随携带的镜片梳时，冉再靠近我说：你睡以后的脸与你醒来之后的脸不一样。拂晓慢慢地来到我们之间，刚刚过去的一夜，我们经历了什么，我回望着那张小床；我在上面度过了上半夜，冉在下面度过了下半夜。这就是我和冉成为黑夜中的伙伴的故事，也是我们回忆中的故事。

冉在一次摄影生活中遇难的那个天，我已经过了三十多岁。他是在一次攀援悬崖过程中坠渊的。朋友告诉我，冉决心要沿着悬崖而上，因为冉想倚在悬崖的一老树上拍摄远的风光。冉本来已经抓住了那棵树本，然而，树枝断了，人的往下落去，在冉的遭遇中，我似乎又回到了那个夜晚，回到了冉睡觉的下半夜；我面对冉的脸，我看到了伤疤。我没有想到那个偷窥到的伤疤竟然是冉和一棵树的命运。

1993年在这个词汇之间

这是秋，荒凉的草棵就在窗下舞动着，来到太平劳教场所，只为了一件事：看女们的生活，在这里，有女三百名，这不是一个数字，而是一个集。我们是在午后抵达劳教所的，没过多久，劳教所人员打开一门，那正是劳教所的女们午休的时间，她们的房门敞开着，四个人的房间，总是会散发女人的气息。我想到了这个词汇，沿着院落，这些平房的院间晒着女们的女裙，在这里依然能够看到裙，那些各各样的裙摇曳着，或者像树枝一样姿肆地悬挂在空中，仿佛想告诉我，穿裙的女们已经来到了劳教所，她们带着忏悔、昔日的衣裙走了这座院，开始了新生活。

在这个词汇之间，织着晶莹的漪涟，绽放着，充盈着浪；在这个词汇之间，有一个更的渊，它像敞开的，转之间就把彻底撕开；在这个词汇之间，藏着秘密，它也许是似的，它也许像彩虹挂在天上，它也许藏在幽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