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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部分阅读(3/7)

妈的,在大上海被黄包车拉着看包厢沪剧。沪剧界响当当的旦是她的小,给她爷爷小。她家以前在上海有一栋大洋房,她和住在楼一间尖、有半圆台的欧式阁楼上,和叔叔婶婶们的孩一起跟生活。妈妈则每天招三姑六婆打麻将。这些都是听她妈妈我的外婆讲的,她自己已经没什么印象了,只记得自己曾经有一件白纱缎的衣裳。

不过幸福的回忆总不久长,余韵是颗泡泡糖,还没咂甜味就过去了。没多久安娜就跟着爸爸妈妈到安徽那个穷地方支援建设。她常说,这都是命啊!当年很多人往香港台湾逃的时候,她爹已然在香港混上了一官半职,却因舍不得上海如似玉的老婆和几个伶俐孩是逆而上回了上海。于是也省却了一段两地分隔的日,要苦大家就苦在一起,不必挨到90年代才能去中央电视台〃天涯共此时〃里寻亲。安娜每每看到电视里〃刘老先生寻找失散多年的女儿,他是1949年去台湾的,当时女儿只有两岁……〃的时候,就叹爹当年还不如带她去了香港算了,现在再回寻找她,也不会有我们这两个讨债鬼。

安娜到安徽的时候才十一岁。想当初,那里穷乡僻壤,连个正经砖瓦房都没有,街上稀稀落落没几个人。她非常怀念上海的小笼馒和鳝糊。如今是吃不到了,反要自己菜。安娜每天把一桶的粪抬去菜地的时候,就开始恶心,幼小的心里自然而然地埋怨新社会。安娜的抵情绪是发自内心的,是刻骨铭心的,是到死都不会原谅的。她的禅就是,要是没有新社会,我怎么会到安徽来?要是没有新社会,我怎么会下放?要是没有新社会,我怎么会跟了那个乡佬王贵?安娜的妈妈倒是随遇而安的很,到哪里都是个家……以前人家的太太,她就安然地由佣人伺候着,后来穷了,她也非常适意地下厨房。老被贬安徽,她原本可以和一群小孩留在上海,但她毫不犹豫就跟来了,连上海的那漆红漆的木箍桶都一起带了来,摆定一副要扎的样。事实上,安娜的妈妈的确是扎了,以前在上海的洋房里共生养了九个,到了安徽的草棚又再接再厉生了老十来。安娜是老六,是妈妈当时带来的老大。从天上到地下,开始承担保姆的责任……替妈妈带孩

安娜骨里十足的小资。即便穿着短两寸的衣服,即便吃着榨菜炒青菜,她也会把生活安排得妥妥帖帖。她给妹妹扎冲天辫,并且穿上妈妈仅剩的一件档旗袍在镜前扭来扭去。她看的书都是不合时宜的,是被时代批判的。什么《红与黑》啊,《虻》啊,《哈姆雷特》啊,还有《安娜·卡列尼娜》。她常发的哀叹就是与安娜同病相怜,她唏嘘的就是安娜最后毅然决然奔向火车的壮烈。最动人的死法,就是一撞向火车、四分五裂的不妥协。

中的时候安娜遭遇了她的初恋:大英俊的涡司机,她的同班同学,也是一个会拉小提琴的小资。那个涡司机好像更不幸。父亲以前是蒋光的贴医生,留德回来的。只因陈果夫看中了他貌的老婆,就很恶毒地将他和孩扔在了大陆,席卷了他夫人而去。两个同命人在一起了倍儿亮的火。涡司机甚至教安娜德语,相约大学毕业后一起到德国的歌廷大学去读博士。只可惜十年浩劫把两人原本读博士的时间都拿去地放了。在安娜皱着眉用手团着粪、烘了当过冬柴禾的时候,涡司机正在山间的田里噼里啪啦使劲儿地把蚂蟥拍

安娜回城的时候,第一次觉得以前憎恨的省城竟这样可;和乡下的煤油灯比起来,这里的电灯像个小太。她早已忘记了大上海的霓虹灯。

安娜厂当学徒没两天,厂里人事科长就很有私心地将自己的表侄介绍给她。原因是安娜在一群刚从乡下来的老姑娘里萃,肤雪白,说话儒糯,相貌嗲得像周旋。安娜到现在还跟我说:〃我是害怕周扒报复我,如果我不跟他侄谈,他就不给我转正。〃王贵的表叔就姓周。

安娜看王贵第一就打退堂鼓了。安娜一直嘲笑王贵是〃相貌堂堂的天蓬元帅〃。王贵因为是我爸,我一直不觉得他难看,魁梧敦实,很气派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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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娜看王贵学英国文学,就跟他侃起了十四行诗。谁知王贵对这很不冒,王贵最喜的是河南梆,可以一个人又扮男又扮女唱一整台。安娜当下心就凉了半截。王贵的审持了三十年不变,到现在还是喜听梆和豫剧,后来洋气一了,就喜邓丽君的靡靡之音,能把〃酒加咖啡〃整曲连过门都不落地唱下来。每当安娜在家听施特劳斯的时候,王贵就说弹棉的又来了,那算什么呀,连个歌词都没有,怎么记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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