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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他非常有收获,回家后,在日记里面细致地记录下来。
蒙马特最高处海拔一百三十米,以圣心修道院建筑为地标,所以有高地之称。蒙马特对于恒棠来说,就像是穆斯林朝拜圣地麦加一般,有某种神圣感觉。长久以来,蒙马特就是波希米亚流浪艺术家的家园。这儿小街陋巷的,让人正好可以先隐蔽光辉,熔铸锐气,最适合正在成型中的艺术家聚居。他们在这里磨炼技巧,锻炼思想,锤炼本领,像小鸟儿在巢中先猛扑打翅膀,再跃跃欲试,展翅欲飞。最后,他们一个个冲天而去,只在蒙马特留下了他们早年的脚印,以及怀才不遇的喟叹。所以,蒙马特是永远年轻的,因为她有无限的培养欲和创造力;蒙马特又永远微笑着,因为她送出了许多天才的孩子,是他们后来染红了巴黎艺术的天穹。这里的一条台阶,德加可能就在那儿蹲着,正抓住一位走过的女人画他初期的素描;那边小街旁有一块石头,莫第里亚尼也许曾经在上面坐着,给匆匆忙忙的行人画速写,随后,以五分钱的低廉价格,就卖出了无比优美的杰作;劳特累克一定经常跛着腿打这儿走过,因为,“红磨房”也就在这里;凡·高还在这附近住过两年,勤奋,发狂,思索,作画,可命运比莫第里亚尼还糟糕。凡·高的作品秉性乖戾,要等他本人死后作品才会复活,一翻身就站起来,马上直冲云霄而去。这些画家呀!他们有时纠缠不休,有时却温顺婉柔,有时高歌狂放,得趁他们的性子和情绪。蒙马特有自己的禀赋,始终如一。不论是晴空万里,或者秋雨空濛,蒙马特都有自己特有的韵律,一以贯之。艺术、美、思想、情调和才能,是蒙马特顺手就发给游客的宣传册子。这一切一切,构成了蒙马特雄浑而奇崛的性格……
《花妖》28(2)
这天,恒棠乘公交车到高地东南角的“斯丹寇克路”下车,走在周围的碎石小路上。周围有卖三明治的,刚刚煮出来的浇头暖香扑鼻,他不禁也买了一个,边走边吃起来。这时,向正北望去,就是那平常洁白庄严秀媚的圣心修道院。今天恒棠心情好而舒放,所以,连圣心也积极配合,看起来就活像一尊巨型的大奶油蛋糕了。不过,恒棠今天却不同往日,不是向诱人馋涎欲滴的蛋糕走去,而是朝着西北方向爬坡。因为他的目的地蒙马特公墓,正是在那个方位。爬坡他并不感到吃力。抗战当中,全家逃难到重庆,跟这儿简直一模一样。正如山城重庆是建在群山上,蒙马特高地是在小丘上。在这种地方上坡下坡,叫人频频想到中国古人的诗句:“远上寒山石径斜,白云生处有人家。停车坐爱枫林晚,霜忽悠,天真无邪,把整个蓝天白云都包容在里头,呈现出一团妩媚柔美的光亮。她那眼睛反衬出了一条真理,同她相比,别个女人的大眼睛全都像没有家具的房间,大而无当。在那双眼睛里面,人们可以看到一片青色的梦,正在诞生而又跃跃欲动的梦,早已破灭却在慢慢复苏的梦。
她那鼻子也有特色。中国人的鼻子最不容易伺候,不是流于平塌,端出一双大而扁的鼻孔,就是鼻子尖儿太大太肉,走两个极端。她的鼻子却是两全其美,在上部是高高挺挺瘦瘦的,在下方却特意生出了一小团儿肉鼓鼓的鼻翼,鼻孔也就显得像一双黑黑的、深不可测的珠子了。这样一来,那鼻子就无论从哪个方向都好看了。厚生想起来了,据说老乔教授曾经引用过一句某法国哲学家说的话,说尤物的鼻子如果增一分,或减一寸,也许整个世界就不再是这个样儿了。哲学家原来是讲埃及艳后克娄巴特拉的,现在正可以用到这个卖菜女身上。
真正美妙的却是她的嘴唇,单单上下几条曲线就非常姣美。不同的曲线像化学作用那么合成,合成了轮廓的肉嘟嘟,色彩的湿油油。好像随时会吐出一丝丝甜蜜,不管是气息,还是话语。
她的头发也很别致,前面留着刘海,上面随意挽成一个大发髻,蓬松有致。因为天气关系,头上束着一条洗得发白的头巾。在下巴下面、胸口上面,索性顺势打成了一个蝴蝶结。好看的还有两个耳朵,戴着像指环那样的圆耳环,小得不能再小。也许,要说特别的宝物,还得算上那双手儿,却是白白胖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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