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场，蓝杏鄙夷：“这是什么意思？一壶茶打发我们，叫我们恩德？那会给她祝寿，架大的……现在又假门假事！”蓝看着她笑：“咦，多大事，你也怨她？是你架大得不领情呀。”“哟，”蓝杏怪叫了一声，心里醋意翻了上来，“她有好心意，我是空架，你最会考虑！金小恐怕就少你这样的知己。”蓝不由笑：“怎么我随意的一句话又惹得你不兴？你对金小恐怕真有偏见。”蓝杏冷笑：“我是什么人，我哪敢有偏见！反正你没有偏见就好了。”蓝苦笑：“有时候我真不懂你——”“不用劳烦你懂，”蓝杏打断，“你懂金小就足够了。”“你非要跟我抬杠么？”蓝静静看着她。“懒得。”蓝杏短短的回答，心底若有所失。

这时候，后面环楼里的一些婆妇嚷：“下面的不要说话了，误了场可就没意思了！”话毕，只听见台侧几声吱呀胡琴响，接着一串慢板泉似的泼泼地亮起来，台侧帘角一掀，角儿上场了。是沈亭之扮旦引老旦上。唱得是《长生殿》里的《睡》一，场里静了静，就听沈亭之开了腔：“梦初回，透了，人倦懒梳裹。傍妆台，羞被脂粉涴……”蓝七凝神听着，面上鄙夷就慢慢浮了起来，这沈亭之唱得起起落落，却不见得有多少功底，声音细是细，细得跟针尖似的，才一开始，唱到略难的拖腔就敷衍过去，不见得是唱不来，是偷懒成习惯了，不过作工却还好，有熟手的风度。蓝七一向看不起演旦角的男人，尤其是不靠唱工而靠作工讨好的男人。简直就是一个彻彻尾的女人，她心里想。这一唱罢，座上又是一片叫好声，蓝七气得发懵，不知那些人是什么耳朵，可见德祥班了多少钱讨好这些票友、“行家”。他们一直叫沈亭之来谢幕，以示他们多么欣赏他，沈亭之一直谢了四五遍才回了后台。

这回他们班是不红都难。

蓝杏并不懂这些，微笑着朝蓝庆来：“这沈亭之真不赖，才到茶楼第一天就这么受捧。”蓝庆来明白戏票友那些事，也不愿戳穿，只是淡淡笑：“他机遇好。”然而台上台下全不是一回事。沈亭之唱罢立卸了妆，朝蓝庆来他们这一桌走过来，笑：“谢谢蓝爷您来捧场。”他卸了妆，面上是一清肃的神情，穿着薄蓝绸驼绒袍，一丝皱纹皆无，两只袖卷着，里面一截小白绸褂。他怎么又是这样正经的样了？蓝杏想。蓝庆来跟他敷衍着，他不离蓝庆来，话题兜兜转转也不过是些客气话。仿佛说诙谐话、送胭脂的那人忽然在里坍塌了，从骨里又重新撑一个陌生人。

说到那晚来过来送帖，沈亭之：“您家那条小巷真黑，夜晚独行还真有些怕人。不过似乎并非我一人独行，小巷里还能看见人影呢，胆也就壮了些。”说着哈哈笑，颇有意地看了一蓝杏。蓝杏知那晚上他是看见自己了，脸顿时了起来，并着羞辱。他的鬼影，她知，之后总要纠缠着她了。

茉儿三朝回门时，大家觉得她瘦了一，她自己想着是肚里的孩不老实，把她折腾苦了，脸上反而添了几分明艳，发也在结婚那天过，虽然拢在耳后，还是蓬松地向外飞，如写意画里的墨，丝绦垂卷，或许里面时不时摇曳一声虫鸣，已有秋意了。

一家人团团围坐吃饭，邵家财一幅讨好嘴脸，给大家着夹菜，粉的牙暴来，细细的一小排锯齿形。蓝七笑：“都是自己人，你客气什么？快坐下吃你的！”茉儿淡淡：“你他呢，他不跟你们献殷勤他心里过意不去。”说得邵家财脸上挂不住，蓝七忙：“你这孩说什么玩笑话，真是的，都嫁给人家了还死脾气不改。说你今天回娘家我不该骂你，可更不该像家财那样惯着你，把你惯坏了。”茉儿寒着脸不说话，伸着筷要夹一块凉片，蓝七怕她够不到，又赶抬着盘端到她面前，她正了正，鹅黄绒线衣里隐隐玫瑰旗袍，在黄昏饭桌上的灯影里，睛显得很幽，里面云聚散，清锐慢慢褪去，终于恢复到一个正常理智的家主妇的神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