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被人骗，你给我讲讲，墙上的字是什么意思。我的名字我知，‘月’字我知，‘心’字我知。”她侧着脸看他，他的下额是那样俊朗的一个线条，有古代山画那样跌宕起伏的意味，他便是那山画里走来的人，面上微微映着“十里楼台倚翠微”的淡绿，光致致的，心却也是拿不住的起伏。她这样的人？他们彼此都是只顾贪图自己快乐的人，但她对他——这情形下委屈地想——还多真心罢。她面上只是安静，只是淡然，但骨的瑟缩一蓬蓬涨到脑袋里，前直发黑。

“你原来知的总是这些风雪月的字？那才有意思。”沈亭之笑，“我读给你听，‘亭之蓝杏，遥看已识，共筑屋檐，月岁静好，此心安稳。’”“不懂什么意思，”蓝杏笑了，底已经泛着泪光，“我是个最笨的人。”她半个圆的肩膀扭过来，往外翻着领的大衣里面的底，黯淡淡的珍珠，映得她满面也是珍珠的影，照沈亭之看来，就有些面若淡金的意思了。他假装没注意到她的泪意，只意兴洋洋解释：“我和你从前在杂耍场相遇，虽然离得很远，但也像早就认识了，我们在这里共同生活，我但愿……”他的声音有变，“天下平平安安的，不会什么差错，你我的心很安稳了……”

“真不幸，了。”蓝杏笑了，费力地摸去角的泪，转过望着沈亭之，“为什么会这样？”沈亭之待要解释，蓝杏忽然挣脱他，神平稳：“真不该在你面前哭，省得给你看轻了，以为我切切念念不放过你呢。”她说着去取了伞，淡淡地说是要去礼服。沈亭之现在简直不明白蓝杏究竟是个什么心里，她这时仿佛是太镇静了些，沈亭之无措地说是要陪她去。蓝杏拒绝了。

她真去了服装公司，一个人站在试衣镜前，端详自己，觉得这曳地纱裙很合适。她忽然有一觉——从蓝到沈亭之没一刻停歇，现在也许是仓皇人世里难得的一静罢，所以一静下来，就有些悲哀了。店里没有罩的吊灯打过来生冷的光线，她的脸有一半是暗淡的，像小说图里的人像，背光的一面总被钢笔理成疏密横斜有致的黑影，荫凉的，潦草的，悲哀的。亮着的那一半，眉颊都满带一圆熟的丰盈，她像是比从前长胖了，睛里面又沉又闹，然而从今开始，无安放？来的时候，雨仍是很大，她让三车夫拉下雨篷，上便只听得一片冰凉的噼里啪啦声，凛冽之意丝丝扣了后襟领，她哆嗦了一下，仔细包好玻璃包里的礼服。上却也溅了几滴雨，她的肤，她的，如今她得自己疼惜了。风一来，叶全倾倒一侧，裹挟着年匆匆去了。

那晚上，她估摸着时间，到了半夜才回小公馆，沈亭之不可能再等她了。她悄悄从厨房找烛台，蹲在地上亮火柴，看着那火星一一燃向自己的手指，一时，手面亮开一片淡红的暗光，而她，自以为就变成了运筹帷幄的沉女。上蜡烛，借着烛光，依旧悄悄摸摸，找了两只箱笼，将她所有衣服去，这些衣服多半是沈亭之给买的，可是没关系，她要的是衣服，实实在在的衣服，勾留在上面的情不过是一气味，同樟脑一样，先前熏熏的香，惺忪的味，日久了，就散了。迟疑片刻，她从沈亭之衣服里摸钱夹，一脑把钱全拿走了，对沈亭之，这些钱不算什么——她觉得。提着两只箱笼，她走到客厅的那面墙前，默默看了片刻，蹒跚着要走，黑暗里的客厅，地板上积了灰，散放着几把椅，有一把的椅背上垂挂着女人的丝袜，像无力无骨的手臂搭拉着，墙角罐揭开了铝盖，褐的溅到商标和地上，这就是她和沈亭之过的地方，两个人的影杂七杂八堆了一地。懒洋洋的绸料蜷在脚上，她门时被绊了一下。

之后的那几天，她忽然活络起来，变成了勇敢的少妇。回到蓝七家，看到蓝和那寡妇那个样，知自己是没戏了。一面只说沈亭之是个兔，只喜男人，当初真后悔没听爸妈劝告，一面把自己的衣服分了些给蓝七，从沈亭之那儿拿的钱也大半分给了蓝七。她说：“妈，我悔死了，就求您给我找个好人家，嫁了罢。”蓝七心理痛快，想着这丫果然不得善终，然而钱和衣服终究更实际，她着泪痛骂沈亭之是个发瘟的，当下就喜喜帮蓝杏找婆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