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他前：“既然如此，大师请将琴还于层秋。上善若的琴，匹不得大师的杀伐帝王之气。”

拙尘一把抱住：“这琴乃家父之。”

林层秋淡淡：“琴不问主，只问是否知音。”他眉目冷湛，伸手去取，拙尘竟为其气势所夺，不由将琴让了过去。

林层秋接过托住，五指一抚，音若泉：“令尊赠琴时曾对我说：上善若，利万而不争，夫唯不争，故无尤。大师执著帝位，恐怕是难以醒得了。”

“不争，无尤——”拙尘苦笑：“人生在世，要想不争，何其难也！”

林层秋近半步：“不争难，但大师可有想过，争亦难？如今天下已定，向州之无碍大局。大烨立朝已逾五十载，恩威并重民心已聚。而离朝已是过云烟，当年重臣或已离世或已垂垂老矣，大师如何忍心再将他们卷险波恶浪中？生于离朝长于大烨的百姓，又有几个愿意弃安就危？十二年前大师凭着一武艺所学，鸩毒先帝，但谋取天下立国立政，却并非一人可为，也许大师杀得了陛下，但大烨还有安王、慎王等诸位王侯在，其中不乏贤能之才，大师难要一一杀之？若果如此，大师便只能沦为刺客死士一。”他神肃然，再：“何况，大师是否想过如此一来，离氏遗孤势必再次遭受追杀，他们享受安逸不过数载又要疲于奔命，大师何其忍心？天下黎民远于战祸不及两代又要再次陷于火，大师又何其忍心？层秋不才，请大师三思。”

他悠然来，轻重徐缓无一不恰在好，直将拙尘听一冷汗，不由望向林层秋。林层秋却已折抱琴而坐，向拙尘一笑：“月山上，大师曾对我说：心若能空，殿上臣亦是陇亩民。”他微笑抚弦，商断续，清泠之音与浩瀚之声同来：“层秋今日就回赠大师一句：心若能宽，见山溪也如临东海。”

拙尘蓦然一惊，只觉得林层秋最后一句伴着琴音而来，直心扉，一时清定温凉。

琴音渺渺，亭中沉静，风送淡淡莲香来。拙尘终走到案前：“阿弥陀佛，贫僧领会了。”

林层秋微笑站起，双手奉上五弦：“琴背有字，大师请看。”

拙尘躬接过，翻转过来，果见琴背上刻着八字：归去归去，无名无姓。拙尘伸手抚过，终忍不住，抱琴痛哭。

林层秋立在一旁，看着痛哭的拙尘，目光柔和静定。腹中胎儿轻轻动弹一下，不由温柔抚上。生在帝王之家，多是不幸。而他，又还能为炎靖，为孩谋划多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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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渐垂，林层秋立于窗前，远望德宁的方向，已是灯火辉煌。皇族大婚所用的是最正的红，那廊下纱灯盏盏，将那天染得比余霞更嫣然。

苏福侍立后，见西天霞彩黯去，林层秋的青衣在暮里一片蓝灰，而他依旧静静立在窗前，衣袂轻飞，幽然而生苍茫之，只觉得这宇这莲池俱已不在，只他一人，青衣寂寞，独立天地之间。

林层秋凝望远天，只觉得心中虽有千丝万絮却都如中浮萍天上白云，无无由。午后与拙尘一番话，已耗尽他全力气，他知自己应该卧床休息，却不由自主在这里眺望远天。夜渐渐重了，今晚月很淡，星也稀。他专注地望着远为灯烛映得瑰丽的天幕一角，蓦然想起，望天，其实是炎靖的习惯。

从任太傅以来，就常常被炎靖拉着一起望天。风云散，皓月繁星，都一一看遍。炎靖还小的时候，他谨守着君臣本分，站在他的后，默默看他的背影。炎靖长大了，再不容他们之间有任何的距离，总是势地握住他的手。因为如此的贴近，所以他看见了少年帝王底的孤独。他清晰地记得，炎靖第一次他的时，抱着他轻声哭泣，喃喃说着对不起对不起。他忍痛安抚，却让他看见少年泪后的眸，寂寞如海一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