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脑后有人说：“别磕了，老佛爷问你话呢！”一串咯咯的笑声从前面传来，咱家涨脑地抬起，看到了，在正面的宝座上，端坐着一个浑放光的老太太。该死，咱家说溜了嘴。端坐着当朝的、圣明的、万寿无疆的皇太后、老佛爷。咱家听到一句慢腾腾的问话从上边飘下来：“我说杀把啊，你叫个啥名？”小的赵甲。“你是哪里人呐？”小的是山东省密县人。“这行多少年啦？”四十年啦。“经你的手杀了多少人？”九百八十七人。“哟，这不是个杀人王嘛！”小的该死。“你该死什么，那些被你砍了的才该死呢！”是。“我说赵甲，杀人时你是怕还是不怕？”刚开始时怕，现在不怕了。“你去天津替袁世凯什么啦？”小的去天津替袁大人执了一次凌迟刑。“就是把一个大活人用刀零碎割不让人家好死？”是。“我跟皇上商量了，要把这凌迟刑废了。不是要变法吗？这就是变法了，皇上啊，我说的对不对哇？”“对。”一个郁闷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咱家奓着胆抬一瞥，看到在皇太后左前方的一把椅上坐着一个人。他穿明黄袍，前绣着一条鳞光闪闪的金龙，一帽，帽上一颗大的珠在闪闪发光。帽下一张容长大脸，白得像瓷。皇上，天老爷爷，这就是大清朝的皇上啊。咱家当然知让康有为那些人闹得皇上在太后面前不吃香了，但皇上还是皇上啊！万岁万岁万万岁，皇上！皇上说：“亲阿爸说得对。”“听袁世凯说你也想告老还乡？”太后的话里明显地透了嘲讽的意思，咱家吓得三魂丢了两魂半，连连地磕了几个响，说：小的罪该万死。小的是猪狗一样的东西，不该让老佛爷心。小的不是为了个人。小的认为，刽手虽然下贱，但刽手从事的工作不下贱。刽手代表着国家的尊严。国家纵有千条法规，最后还要靠刽手落实。小的认为，应该把刽手列刑的编制，让刽手月领取份银。小的还希望朝廷能建立刽手退休制度，让刽手老有所养，不至于落街，小的……小的还希望能建立刽手世袭制度，让这个古老的行业成为一光荣……太后威严地咳嗽了一声。咱家打了一个哆嗦，赶地闭住了嘴，连连地磕，嘴里嘟哝着：小的该死……小的该死……“他说得倒也在情在理，”太后，“三行九作，缺一不可。有是行行状元，赵甲，我看你就是这行里的状元了。”皇太后封咱家为刽手行当里的状元，天大的荣耀啊！咱家磕不止。“赵甲，你为大清朝杀了这么多人，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又有袁世凯李莲英这些人替你说话，本就破一次例，赏你个七品，放你回家养老。”太后将一串檀香木佛珠扔下来，说，“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去吧！”咱家只有磕。“皇上呢？”太后，“赵甲替咱杀了这么多人，连你那些亲信走狗都砍了，你不该赏东西给他？”咱家偷看到皇上从椅上慌忙地站起来，手足无措地说：“朕一无所有，拿什么赏他？”“我看呐，”太后冷冷地说，“就把你腾来的这把椅赏给他吧！”  

第十四章赵甲白（六）

听俺爹爹讲历史，小甲心中很喜。爹爹爹爹了不起，见过太后和皇帝。小甲也要当刽，跟俺爹爹学手艺……——猫腔《檀香刑·父对》夜渐渐了，小甲坐在暄腾腾的草铺上，背靠着席棚的，睛迷离，像只大兔。灶膛里的火焰映照着他年轻的脸，从他油光闪闪的嘴里不时地冒一句似傻非傻的话，咱家的回忆和叙说里——爹，皇帝的本相是什么？——使咱家的回忆和叙说与前的事情建立起一密的联系——爹，太后也有吗？——咱家突然嗅到从香油锅里散发一焦煳的气味，不由地大吃一惊，猛然地醒悟：老天爷，油锅不是锅，只能把东西煮烂，油却能把东西炸煳！咱家从铺上弹起，大喊一声：儿，快来！咱家蹿到了油钢旁，顾不上找钳，伸手着那两檀木橛的把柄就提了来。咱家把它们提到灯笼下，仔细地打量着。它们放着黑幽幽的光，散发着香气。看样没煳。它们手。咱家用白布垫着手，它们，折折它们，谢天谢地，没煳。煳了的应该是锅里的。咱家用勺把那些煳了的捞来扔到一边。那个衙役的儿溜过来，诡秘地问：“老爷，有事吗？”没事。“没事就好。”“老宋，俺爹是七品官呢，俺现在不怕你们了！”儿嘴：“往后你再敢欺负俺，就让你吃枪儿，”儿用指指着宋三的，说，“叭——把你的脑就打来了。”“小甲兄弟，咱家什么时候欺负过您？”宋三怪气地说，“别说老爷是七品官，老爷不是七品官咱也不敢招惹您，您媳妇只要在钱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