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拱桥，我看见它了，它如一个常年罹难的，或患着佝偻病的驼背老者，俯在时间之河上，让风尘、光、暴雨、霜雪、赤足、车辆、忘恩从背上踩着，踏着，一次又一次地走过。多少次，它问河，问繁星，问明月，问青天，问大地，问太：“我这样，够了吗？”而我要问的，那些受惠于它脊梁的承载，到达成功的彼岸，享有了无数功名荣华的人，有几个曾经回一望？

一条，在桥下面的田埂上，墨画一样静谧着。

几个闲散的男人，在桥边新辟的房屋前的院里玩着纸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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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乡已是一觉，慢慢从前面摇摇晃晃的景致中凸了地平线。

一时间，我对过去所有抒写过故乡的文字，包括早年的习作和发表了的文章到难以控制的恼怒。那些语言里，我是多么自以为是地以为故乡的情绪应该依附我饱满的情绪、轻巧的智慧、温柔的抚、明朗的言辞、好的生存、纯粹的乡情、甜的儿歌之中，在赞中抒情，在回味中营造并不真实的故事。我，还有无数怀了同样虚伪心理描绘“故乡”的人，在粉饰了天空、大地、粮、人事之时，同样粉饰了酸臭的汗、无尽的怨恨、艰辛的命运、卑贱的人生、麻钝的心灵，并只能单单以淳朴、憨厚、实在去应付善良和寂寞，以及丰富但又危机四伏的生命。我们的大报小报始终在极力宣扬创作的生活真实、艺术真实，于是多少自命非凡的诗人作家们趁机就以为自己很真实了，让生着醋的笔，吃饱了逍遥时散发了一些可怜的情绪和受，就以为捉到了生活的内在真实，及到了生命的本质，去他娘的，去他的，那是什么样的真实？

说宽泛一些，享受生活、享受生命，也只不过是加倍地在永恒的孤

我们常常把荒芜、冷僻、贫苦、寂寞、孤单、永远都在被忘怀的地方当成了风景，是因为我们在优越的地位上发现自己是多么的矮小，在清闲的游中，觉到自己心灵的疲倦，在有意无意的沉沦中看到了我们的脆弱，在一个个毫无审情趣的文字中看到了我们涸的心田，在越来越宽的住房里察觉到了我们心的狭窄……于是，我们逃都市，带着一怪异的心情来观光它们，说着既动不了别人，也动不了自己的话，拍下无数技巧超的相片……当我们再次回到我们的蜗居，才发觉真正的荒芜之地，就是我们的内心，我们比以前任何时候都烈地觉到寂寞和无奈……是啊，我们宁愿让累赘和不洁的在鱼目混珠、尘嚣四起、凶险毒的城市里被囚禁，只在窃窃私语、小心翼翼中让神有限地光顾大自然的风胜，唉，人类的这怪异行为所带来的无限悒郁，真是活该！

是的，安度晚年，只不过是忍受比以前更加寂寞、孤清和冰冷的光景，这些晚年中人，任凭如何挣扎，也是气数已尽；无论如何怀念，甚至是思索，也只能是无奈和绝望。我们每个人都将在这一关中，沦落尘土。

故乡。故乡……

我在以前是一家大地主的庄园，后来成了公社（乡政府）所在地的外面下车，其实我也只能在这儿下车，前面的路已经无车通行，只能靠步行了。电影院老得散了架了，没有任何韵味了。电影院对面那块肮脏不堪，一年四季总是漂浮着鸭和树叶的池塘已变成了稻田，那些倒是长势极好。供销社还是那副土财主敛财宝的轻佻样。屠宰场越来越突现它龌龊、卑污的外形和内质。坡上的一家农舍和山上的那座铁匠铺像两件古玩，一件是青玉的，另一件是黑晶的，因被不识货的人藏着掖着，就成了废。多来的几个建筑，有了现代质的某气，包括平庸，低俗，土气，也包了几个袋里了几张钞票、两傲慢、一脸油光、举止可笑的乡人……没有人同我打招呼，我也没有要好或熟悉的人要问候，人与人之间就省去了打招呼的麻烦，这使我到相当的轻松，也符合我的情。但我还是认了几个老者，便到惊怕。这一吓再次使我及“人生苦短”这个命题，悲悯于绝情绝义的岁月对生命的冷漠，对人的驱赶。前这几个老人已经到了连顺畅地行走也极为吃力的地步，同时，我业已找不到任何言辞去形容或刻画他们看惯人间事的睛，可他们永生屈居于故乡这窄小的天地，他们又究竟见识了多少人间事呢？但他们可也是真正在透析和解剖这吝啬小气的人世间啊……我的目光落在几个小孩的脸上，他们麻木地站在一群玩着麻将或纸牌的成年人旁边，望着一双双摸着运气、拈着钱财或搓着休闲时光的大的手，开始了他们最初的赌博演习，领略世的游戏本质，受时运的多舛。他们没有洗净的脸上，过早地描上了生活那苦楚的影。这使我更加心悸，看来，奔跑，嬉戏和歌声中的童年已不再被故乡的孩们拥有，这一切似乎那么自然，又那么违背了某规则，最终我们只能以自然和正常这样的词汇来搪我的疑问。

四株可以写地方志的黄桷树消失了。它们曾经是石拱桥忠诚的伴侣和守护者，是那轻易就能成为形象的意象，让文学、艺术和记忆都能激越不已的生命。

第十二卷第一章（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