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风猛囚车。他的觉是有尖锥在戳，最疼的位是手指和脚趾。

囚车的正前方是信公山下的一家劳改农场。

八年之后，海黑重返恩公祠。他虽熬过劫难，仍对桩伯耿耿于怀。为了一吐憋了八年的闷气，他耍了个招儿，请桩伯来燎锅底。

“燎锅底”就是请客吃饭，此风在我们老家一带很盛。

谁知桩伯不给他面，连请三次均遭拒绝。于是，海黑掂着酒，撵上堤窨质问：“你老桩有啥了不起？你拿鸟的大堂？”

桩伯说：“我不想唱戏。唱戏就得化装，脸谱，累人的。我老了，想轻松轻松。”

海黑说：“谁跟你唱戏？活到咱这份儿上，还能再假不成？”

桩伯说：“这就对了。我明明从心底烦你，再与你杯碰盏，随着酒气、气的话，会不掺？”

海黑自斟自饮着说：“老桩哇老桩，你满腹才学、韬光养晦，应该成就一棵参天大树的。但你没有成就大事不能怪我呀，谁让你是国民党的残渣余孽呢？这叫时也运也命也。当然我也有对不住你的地方，‘文化大革命’中没少整治你，让你没少吃苦。可后来你酷治我也够恶毒了。你敢说我这八年劳改，不是你心谋划的吗？”

桩伯端起杯，跟海黑连碰三次说：“看来劳改农场的八大两，你没白吃，见识长了不少。”

海黑越说话越稠：“当劳改犯时，我才算悟一个理儿，泥人泥人，人就是一摊泥，稀溜溜的，人活着就免不了叫人。当年你曾是我手里的一坨泥，我想咋就咋，那心情没准与你泥玩儿时一样，也是一创作一愉悦。后来我成了你手里的泥玩儿，你比我的手哇，你让别人我，你连泥气儿都不沾，你敢说五大绑我那天，你没有兴得喝小酒？”

此时，姚佳的研究课题“关于江河携带泥沙的疏导与治理”，轰动了利合众国。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决定授予姚佳金质奖章，并邀请桩伯参加授奖仪式。

装有请柬和机票的信袋是村长吕叔接住的，他随手朝屉一锁就上了河堤。见了桩伯，他兜先浇一盆冷说：“老桩哇老桩，寒冬腊月的，你的骨如何能满世界兜风？你要是在飞机上拉开了风箱，那里边可不让烟儿，万一把老骨扔在大洋那边儿，盛女这几十年的坟你不是白守了？你还是安生在堤窨里待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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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桩伯的绝活儿（3）

吕叔破了桩伯的劲后，摇一变成了桩伯。

波音747横越太平洋时，他心里还敲小鼓，担心人家不认他这壶酒钱，当众拆穿西洋景。他万没想到接机的姚佳走过来，微笑着给他一束康乃馨。

很快，吕叔便知桩伯的信早到了两天。桩伯代姚佳好生接待他，一定要领他好好逛逛，还说他这辈怕就逛这一回了，说得吕叔鼻梁直发酸。

姚佳说：“这篇获奖论文中的一些实地材料，都是海彬帮助勘测到的。海彬能有今天，你与恩公祠的乡亲功不可没啊，这奖章不说有你的一半儿，也有你一块儿呀。”

吕叔掉着泪说：“咱恩公祠了海彬这么个人，值过呀。”

吕叔风光回来后像换了个人，见了桩伯说：“看看人家吃的、穿的、用的、玩的，咱们算是白活了。其实咱们比起大鼻洋人，丁儿不差，远的不提，就说姚佳，不就盖了大鼻洋人们的帽儿吗？我亲见有一个叫比克逊的大鼻洋人，一个劲儿纠缠姚佳颈上的泥玩儿，就是那枚‘夏娃’，比克逊开就给一万金。这东西在你老桩手里，不是小菜一碟吗？”

桩伯说：“你是不是又想打我的主意？”

吕叔满面豪情地说：“咱们恩公祠不发泥玩儿的财，还能发啥财呢？我就想有你这把手，咱们还把泥玩儿红火起来。”

桩伯说：“你的本意不错，让乡亲们都富起来，这是好事。但主意不行，一般化的泥玩儿，卖不上价钱，上好的泥玩儿呢，非动用莲山的土不可。这莲山是保命岗啊，你没有经过1938年黄河大决？人为鱼鳖呀，要不是这保命岗，得死多少人啊，也就不会有你老吕的今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