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章尚未读完,请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来秀死在六○年的冬天。家贞看着有泉用草席把她扛在肩上背去时，靠在门框上哭诉：“来秀哇，听妈一句话，来世变变，也别托生在地主屋里呀！”来秀已听不见这话，她的两只小脚从草席里来，脚踝细得如同两枯枝。有泉两涩，把家贞说的每一个字都听了去。

来人读了，连说：“有趣，有趣，太有趣了！”请他坐诊的事，也便不再提了。章达宣就在家里，继续他的江湖郎中。

历程数十载，享福不多，受苦不多。淡淡薄薄，此时掷笔告完成。

挽词是：

家礼很少跟他搭话，被他上的优越得浑不自在。他印象里觉得金毅很少笑，笑起来又很特别，声音像是从一个空里顺风传来一样叫人骨悚然。

国华不兴，数落父亲：“别人都想办法吃公家饭，你可倒好，送上门的好还往外推。”邱德成也说：“这是个机会，丢了怪可惜的。”章达宣说：“可惜啥？你愿在（公），我愿在（私）。不怕你沾我，就怕我沾你。”邱德成问：“这话咋讲？”章达宣大笑着说：“自古只听说的怕打，哪有的怕打的？”

1

少天来少有的一个没有被饥饿纠缠的夜晚。

金毅前些日看上病房一个年轻漂亮的护士，没事就跑去近乎，逢上护士上夜班，竟能陪上大半夜也不嫌累。昨晚病房里死了人，正碰上这个护士值班。护士就把他叫过来帮忙抬人。这金毅平日里对着活人趾气扬，见了死人却怯了场，哆哆嗦嗦地

家礼分在医院的中药房当司药，原来跟着父亲学的那些本事，在这儿都派上用场。他对医院是兴的，觉得和家义一样成了国家，今后在衣上也算有个保障。要说遗憾也有，但是不大，就因为一个人。

行医许多，救治几许？误杀几许？功功过过，今日盖棺当论定。

正不正，歪不歪；好不好，坏不坏；来去皆为客，香臭都是菜。一生无正经，二世再投胎。

益生堂第二章（1）

这个人叫金毅，在医院当中医，解放前在乡下一间药铺给人当过好多年伙计，学了些制药诊脉的。掌柜的没有儿，只有两个姑娘，本想把手艺慢慢过给他，最后赘认个上门女婿，不料想他悄没声地就把二姑娘的肚给大了。掌柜的一怒之下把他打店门，传话说，只要在店门以外十丈之内看见他，就要把他像劁猪一样给劁了，吓得他再也不敢面。四九年解放军在山里剿匪，许多伤员在他当学徒的药铺疗伤。他突然现，给解放军提供情报，使掌柜的像割一样把好药都贡献来。医疗队长受命组建人民医院时，就名招了他。看他年轻、谦虚，又送他去专区医院学了一年，回来便开始设坛坐诊。他喜到药房来转悠，来了，先在门站一会儿，等屋里人都看见了，才慢悠悠地踱来。逢到谁在抓药，便凑近了说：“可得把秤认准喽。我们开方的，最怕你们手不准。”要是没人抓药，大家都在站着等候，他就说：“享福的人就是享福，我们那儿都忙死了，你们这儿却这么闲生。”

一九六○年，医药合营公司合并到县中医院，想请章达宣去坐诊，专门派了两个登门延请。章达宣笑着对来人说：“我年纪大了，恐怕不成两天和尚。”来人说：“章先生你客气！像你这样的，再个十年八年完全不成问题。”章达宣问：“十年八年以后呢？”来人说：“你为人民服务，国家会把你养起来。”章达宣连连摆手，说：“我好吃好喝，好说好闹，不去给国家添麻烦了。”来人说：“我们可是代表组织来号召你参加建设，你不能这样搪我们吧。”章达宣用力拍着跛，赌咒发誓说：“我要是敢搪你们，门叫雹砸死！都是这不争气的，害我一辈。”他跛屋里翻一张纸，来时也不知是有意无意，在门槛上绊了一下，一个踉跄差摔倒在地。一屋人都惊得哎哟一声。他自己站稳了，嘿嘿一笑，把手里的纸递过去。“你们看，我知自己活不长，连挽联挽词都写好了。”来人觉得有趣，接在手里细看。挽联写的是：

邱德成也笑了，说：“伯，你看《老残游记》。那里有句话，不知你留意没留意？”章达宣问：“啥话？”邱德成说：“‘无才者抵死要官，有才者抵死不官，此正是天地间第一憾事。’”章达宣说：“我知这是第六回里申东造与老残的一席谈话。”他拍拍跛。“可惜我是个走不了正儿的人。浪惯了，经不起。”章婶说：“一个医生，啥官不官的，不当也好。”

这天，他跟往常一样第一个上班，正在洗称药的大案，几个同事嘻哈笑着走来。一个年轻的过来问：“汪医生，你听说没？”家礼问：“听说啥？”年轻人说：“金毅撞见鬼的事儿。”家礼说：“我刚来，还没听说。”另一个话说：“汪医生，你要听说了，保准会笑死。”家礼问：“啥事会这么好笑？”年轻人就一边活儿，一边眉飞舞地把金毅的故事说给他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