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兰茹的夫是个木讷格，话不多，一次见家义，更是惜言如金。他问：“城里有要饭的没？”家义说：“没有。”他脸上掩饰不住地怀疑和惊讶的表情。

李兰茹的家在村落的东边，门西有一棵大拐枣树，一人不能合抱。两人下了车，顺着小路往家走，最先看见的，就是拐枣树的树梢。家义发现，好多树，从地面向上一人多的地方，都没了树，白白的树在外，在寒风中如同一个个脱去衣服的孩的。田野里一片萧索，过去熟悉的、暮中炊烟袅袅的乡村场景消失了。他悄悄对李兰茹说：“我没想到会是这样。”来这儿之前，他对报纸上写的各地农业大丰收还相信。他和李兰茹都在单位堂吃饭，粮本在事务长手里，每月的粮油计划由堂统一理，采购。饥荒还没有真正威胁到他们这些吃皇粮的人。他现在才明白，李兰茹回家前为什么要千方百计找人批条，些杂粮背回来。那一刻，他突然想到了家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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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兰茹的家也是关着门。推开门，屋里黑的，光线黯淡。李兰茹边往里走，边叫爹。叫了好几声，才听左边屋里有个虚弱的声音在答应。两人循着声音去，父亲躺在床上，厚厚的棉被下，几乎看不的廓。一床白棉布蚊帐几乎变成黑，沉甸甸地挂在几叉的竹竿上。李兰茹惊慌地问：“伯，你咋了？”父亲哼哼：“没咋，饿的。”他只是睁了睁睛，连起的劲儿都没了。

益生堂第二章（7）

家义坐在灶前不停地往里面填柴火，生怕灶火熄了，结果得一屋烟，熏得自己泪直。

吃完饭，李兰茹把带回来的那杂粮匀一些，给送过去。一见他们就咧嘴哭起来，说：“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梁里饿死好多人哪，有些都绝了。孩吃了观音土，连屎都屙不来。榆树钱儿，槐树，跟一样，抢都抢不到。红薯藤，芝麻叶，往常喂猪的，这会儿都叫人吃了。河沟的泥鳅，吃光吃尽。幸亏你夫在社里当会计，伯又帮衬一，要不几个孩早饿熄火了。”

一大锅，她只抓了两把玉米面撒去，想想，又添了一把。屋里渐渐有了粮的香味。父亲在屋里问：“你在啥吃的？”李兰茹说：“搅包谷糁。”说完这话，家义看见她哭了。

两人在李家梁住了四天。走前，岳丈大人郑重其事地跟家义说：“兰茹是我们李家梁一个去的中生。她妈为供她念书，把命都舍了。我这把老骨，死了随便往哪儿一埋就算完事。兰茹一个人在城里，你可要好好待她。”家义捣蒜似的说：“我知，我知。”

回到城里，他买了一条烟，称了一斤果糖，把李兰茹带到家瑛那儿认了亲。家瑛成分不，复杂的社会关系在解放前已全消失。因为这优

的田和旱地，从公路两边，一直铺到远远的山脚下。就在这些田地的上面，错落有致地缀着一片片屋舍。屋舍的前后左右，又都郁郁葱葱地长着各低不一的树木。乡下信奉宅旁无树心里闷，饿死难有人来问。很多人家屋前着槐树，四周则是东桃杨，南梅枣，西植栀榆，北栽杏李。树是宅之，有了树，旷野之上的屋舍，就像着装后的人，才有了韵致和想象。

饭熟了，父亲喝了四大碗稀汤似的玉米糊糊。碗里沾着的星星碎玉米，都被他用手指刮了吃下去。

村里，很多人家都是大门闭。一些土墙上用白石灰刷着振奋人心的标语：“大快上，跑步社会主义！”“二十年赶超英！”“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

家义半信半疑地看着她。“你说的这些都是真的？”说：“不是蒸的还是煮的？别的乡还传说有吃人的。”家义赶叮嘱她：“这话可不要在外说。”说：“你是不知，就为的饿死人，都关起来了。”家义说：“报上写得清清楚楚，这是自然灾害。”

李兰茹二话不说，转了厨房。在锅里烧上，对家义说：“你帮我看着火。”家义问：“你去哪儿？”李兰茹不及回话，随手从地上拎起一只挎篓，就去了。

家义问：“农业社也不？”说：“它啥？青壮年饿得没有饭吃，照样儿派工派活儿。修产田那阵，有些人饿得走不动了，从后一推，倒在那儿就再起不来。作孽哟！”

锅里开了好长时间李兰茹才回来。挎篓里空空的，什么也没有。家义问：“你啥去了？”李兰茹把挎篓往地上一扔，颓丧地一坐在灶门，说：“啥都找不到，连猪草都扯净了。”家义问：“你扯猪草啥？”李兰茹说：“想去挖野菜，掺在粮里一起煮了吃。”家义又问：“为啥不吃净的？”李兰茹说：“吃净的能吃几天。”家义心里不知怎的变得很郁闷，说：“来的时候，我看见树都扒没了。”李兰茹无奈地说：“找不到掺货，就只能吃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