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碰面了，金斗：老，唤你哩！

万和停住脚步，扭看看四下里没人，这才意识到是问自己。过去寨里人叫他“老铁”，是说他跟八仙中的铁拐李一样瘸。今天村长竟称他老，一时觉得自己份抬了许多，忙陪笑脸：哦，哦

金斗：给你喜了。一句话把万和说迷糊了，什么好事会砸在他上。金斗接着说：萧山参军了，以后你就是军属啦！

万和：参啥军？

当然是志愿军。

我咋不知！

现在给你说也不迟。

自愿军不是自愿的么？

金斗一瞪：这一亩三分地归我，自愿不自愿我说了算！

万和：你说了算，你咋不去自愿。

金斗把烟往地上一摔：老铁！你一个破落地主，敢抗拒政府命令，我看你是活得不耐烦了！万和顿时就不敢再言语了。金斗越说嗓门越：别给脸不要脸，当革命军人家属还是当反革命对像？两条路由你挑！说完，掉便走。

万和被金斗的雷霆大怒镇住了，他心中却不服地：你也有儿，咋不叫你儿去？但这句话他没敢说来，脖颈一哽，咽了肚里。

回到家，万和喂过，一蹲在门槛上，一锅接着一锅地烟。他觉得委屈，已落到这个地步，咋还是地主？而且还是个“破”的。这还在其次，村长那霸劲儿，萧山参军自愿不自愿他说了算。自古：好铁不打钉，好儿不当兵。谁肯让自己的儿上战场去送死？下晚萧山回来，咋给他说呢？他又会咋想，不是亲生的就——一团愁云爬上他沟壑纵横的老脸。

天黑时分，萧山才回到家。秀秀端来玉茭面糊糊，还有咸菜条儿。

庄人家就这样；上午活力吃的，下晚睡觉不力喝稀的。

万和像是了什么亏心事，也不抬只顾低喝糊糊。他睛的余光瞧见萧山脸也沉沉的，心想，莫非参军的事三儿知了？他是想把这事说清楚，却咋也张不开，毕竟萧山不是他的亲生，他担心萧山想到别去。说还是不说，他没了主意。

萧山心不在焉地喝着玉茭面糊糊，不时瞅一万和，像是有话要说，几次张都没说来，吭吃了半晌，说：大，跟你说个事。

万和仍没抬，只是应了一声。

萧山：我参军了。

万和像被什么戳了一下，猛地抬起：啥时？

萧山：后晌。

万和：他们欺负人说着，泪便洇了睛，端起饭碗一跛一跛地走窑。

秀秀过来蹲在萧山旁边：你翅膀了，不跟大商量自己就作主了。

萧山压低嗓门：我不答应，村长就要斗争咱大。

秀秀不服气地：他凭啥？

萧山：悄悄地，别叫大听见了。

饭后，一家三围坐在小油灯前，脸上像夜一样沉。窑里烟气蒙蒙，一刺鼻的旱烟味儿呛的人透不过气来。在这烟雾里，那豆粒儿大的灯火就显得越发的昏暗了。

萧山拿过万和手中的烟袋：大，明天我就走了。说着给烟锅里装满烟沫。

万和接过烟袋：三儿，大知，你是为了这个家，大心痛啊！声音便谙哑了。

萧山话说：柿树下那块谷旱了

万和长吁一声：别打岔，听我说。你跟秀秀的事，一直拖到今天也没办。你这一走，不知啥时才回来。咱这穷家烂罐的也没啥讲究。依我说，今晚就把这事给办了。

萧山不无愁怅地：大，当兵打仗，生死难料。我这一去，不知还能不能回来，万一有个闪失

万和嘬得旱烟锅“吱吱”作响。

萧山抬看看秀秀：“我不想耽误了秀秀。”

她慢慢埋下去，好一会儿才说：三哥，我等你便噎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