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吃这奢侈的油炸糕，并且是所有灶上都吃。二老爷在元宵节这天吃晚饭的时候从外面匆匆赶回来吃了油炸糕，并且喝了小半壶衡老白，但没有喝醉。

人意料的是吃了油炸糕的二老爷没有赶着去勾八的赌场里押宝，而是让丝红沏了一壶茶，就在大老爷常喝茶的堂屋里，坐在八仙桌旁的红木太师椅上，用一笤帚杪儿剔着牙，嗓里哼着调门尖细的河北梆，一不是盗并贼寇，二不是坏人把城偷。

这是《三家店》里的唱腔，英雄好汉秦琼在落难之后，被押解途中唱的，这段戏唱得最好的应该是紫石红云戏班的当红老生沈西楼，那是一绝，但是红云戏班一般不唱《三家店》。

二老爷其实嗓不错，颇有唱戏的天分，可惜没生在紫石，生在了豪门大宅的保和堂，并且一生痴迷赌博，对唱戏基本上一窍不通，他是瞎哼哼，连戏迷都算不上。

大太太给二太太搀着在堂屋里坐下了。大太太笑笑说，老二，你这一嗓要是串戏班准行，要不保和堂立个戏班算了。

二老爷就把剔牙的笤帚杪儿扔了，喝了一茶，跟大太太说，嫂哉，你二兄弟这是生在保和堂了，要是早生个百儿八十年的，怎么也个师爷当当，我要是谋划策，不会比刘伯温差多少。

大太太就笑声儿来了，说，你要是好好学现在也不晚。

二老爷把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说，现在用没有，大哥把四书五经都念得瓜烂熟的，连个秀才都不是，有个用？我是生不逢时啊！

大太太就无话可说了，这个不成的小叔专会磨嘴，你说一句，他有八句在那儿等着你，大太太了解二老爷，所以平时极少说他，好在二老爷还多少尊重她些。

二太太皱了眉，对二老爷说，你要是喝茶回咱们屋里让杏给你沏，别在这儿喝，这是大老爷坐的地方。

大老爷是谁？啊？大老爷是我哥，兄弟的坐在哥哥这儿喝茶不行吗？二老爷梗着脖颈儿说，我还是保和堂的二东家不是？呸！什么事得有个分寸。

大太太觉得这话重了，正想安二老爷两句，二太太板了面孔对二老爷说，你是又喝得糊涂他二大妈了是不？在这儿胡说八！对大太太说，咱们走，别理他！

安顿好了大太太，二太太来对二老爷说，你回银杏谷的屋里喝去，别扰了大太太睡觉。说着就来拉二老爷，但二老爷不听。

这时丝红已经回来了，跟二太太说，街上好闹，家家门前挂红灯，镇西的戏台上唱戏呢，咱们去看吧。

二太太想了想，说，要看你自各儿去吧，大太太没人守着不行。最重要的是二老爷，二太太觉得他有些不对。

事实证明二老爷非常清醒，他说，去吧，去看吧，好戏！《金沙滩》，紫石的戏班最拿手的戏，我看着家，今天不押宝了。

二太太知唱戏的事，上午就有人送了帖来的，也想着去看，但是她不相信二老爷会像他说的那样好好守家，尽有护院房的人，但是大太太拖着大肚，得有个执事的人才行，何况大老爷不在家。

大太太在东间屋里说，二妹你们去吧，去看戏吧，都去，我这儿没事，离生还早着呢，好不容易唱一回大戏。

二太太就心了，跟丝红说，要么去看吧，我去找黄嫂照看着大太太。黄嫂是保和堂的仆妇，平时些洗衣针线之类的事，饭，但工钱不多，因为是寡妇无依无靠，就住在保和堂。

丝红说，我去找黄嫂，二太太回去披件袄什么的，天冷着呢。

二太太跟二老爷说，喝了这壶茶就回咱们屋去，要不跟我们看戏去，真的不去押宝了？二太太还是有些信不过二老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