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打你。

亭儿就扑腾一声给二太太跪下了，她说，妈呀，亭儿是个贫贱人家的丫，自小儿没有穿过一件新衣裳，没吃过一餐饱饭，是大老爷收留我，你老人家又收我女儿，这是亭儿的福气，亭儿不敢忘了你的大恩大德，永远不会对不起保和堂的事，亭儿是个懂事的丫，你放心吧，妈，世上哪有那么不知好歹的人？

二太太就把亭儿从地上拉起来了。起来吧，二太太说，你野惯了，得学会克制自个儿，别给人家笑话咱娘儿俩，你知妈的心思吗？

亭儿就哭了，抱住二太太说，知，妈，亭儿知妈的心思，妈是为女儿好，要是女儿哪儿错了，妈你尽打就是了，二老爷不在了，可是还有亭儿，亭儿会跟妈伴，让你不孤单。

二太太很动，地抱着亭儿，一个七八岁的孩能有这份心思已经着实不容易了，二太太想，收这丫女儿也许是天意。

二老爷刚去世那会儿，亭儿夜里一直很害怕，有时候听到哪儿发声音，亭儿就发憷，有时候梦见二老爷血淋淋的样，里叫着她的名儿，一步一步地直朝她走过来，这时候亭儿除了吓得抖作一团，没有任何办法。

但是亭儿不敢跟二太太提害怕的事，她想二太太可能也害怕，只是撑着而已。因为二老爷的猝然而终，整个银杏谷院里晚间只剩了二太太和一个八岁的亭儿，大太太就让仆妇田嫂过来事，住在东厢房里。有了田嫂情况就好得多了。

田嫂问亭儿，二老爷到底是咋回事呢？那晚上还喝了好些酒，又没有喝醉，这说去就去了，丢下这么好的二太太守寡，说起来这二老爷也是财宝儿女不争气，就迷上那个耍钱了。

亭儿不搭话，睁着睛看星星，乡间的星星比京城的星星又大又亮。这样田嫂听不到回言，一个人说烦了，就回东厢房睡去了。亭儿绝对不会跟田嫂说二老爷是如何暴死的，那当然是肚痧死的，穆先生从来没有误诊过。

这事就只有咱娘儿俩知，还有就是天知地知，你听到了没有？二太太当初就对亭儿说了这一句话，之后再没说。

二太太收亭儿女儿当然是因为喜亭儿，亭儿知，觉得以后就苦尽甘来了。亭儿不记得生母亲了，她认为可能就是二太太。

大人家的女儿当然不容易，更何况是保和堂的大小，从未接受过严格家教的亭儿，凭着自己的聪颖已经领悟了不少有关言谈举止方面的事情，但是还远远不够，尽二太太对亭儿并不指望一日成材，但亭儿还是觉到了压力。

二太太抓住亭儿的手，用母亲般的慈祥跟她说，亭儿，要大人家的小苦的。

亭儿不明白，就痴痴地看着二太太。

二太太说，你看到妈这双脚了没有？

亭儿低看，在二太太的蓝士林布角下面有一双小脚，一双好小好巧的脚。

二太太问，好看不？

亭儿说，好看。

但是亭儿在看到二太太的脚后首先想到的是一颗刚吐红线的扒了的小玉米。那年夏天，亭儿跟着父亲讨饭了北京城，好像在郊外的公主坟那一带，亭儿饿得在地上起不来了。一个锄玉米地的村妇可怜她，就在玉米棵上拧了一颗刚吐红线的小玉米，扒了层层的让亭儿吃。

我也没带吃的，要不你会饿死的！村妇说。

亭儿拿着那颗又小又巧的像二太太的小脚一样的小玉米，看到上面刚长小玉米芽儿，像珠一样晶莹，上面还挂着几丝粉得跟绣线一样的须，它其实只是一颗正在发育的瓤儿。亭儿一不剩地把它吞肚里去了，满的清香终生难忘。

在二太太这双极像小玉米般的小脚上，着一双用丝线绣了云彩勾儿的鞋。

从明儿起，妈给你裹脚，二太太说。

亭儿，说，好。她并不十分理解裹脚的苦楚。

二太太说，裹脚很痛，你得忍着。

亭儿还是说，我知了，妈。

二太太说，亭儿是个好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