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下炕走动了，小却背上了沉重的包袱。英英打上门来她，她明白这是英英为了控制住金狗，而断掉他与小的旧情，小便可怜地不得不检自己，她很快原谅了英英：英英作为金狗现在的未婚妻，英英是有权利这样的。正因为自己以前缺乏这样的勇敢，她才失去了最不应该失去的金狗。反过来，事情既然到了这步田地，她也衷心希望人家两个好，就不觉悔恨起当初的恋情，痛骂起那天夜里在州河滩上分手的举动，甚至于对自己的单相思到可笑和卑鄙，是一不德的恶念。她咬了咬牙，决定把金狗从心中彻底清除掉！

于是，她瞒着外爷，只向福运说了一声，就偷偷赶回了两岔镇一趟。她走镇供销社英英的房里，毫不隐瞒地把情况说给英英，让英英理解她，原谅她，而衷心祝福他们的和睦幸福。当第二天，小回到家里帮伯伯韩文举拆洗衣服的时候，英英却将小登门告错的事广为散布，便有船工顺河而下，来到铁匠铺里说知了麻铁匠，麻铁匠只叫了一声“天呀”！就昏死了过去。浆醒，麻就再不吃，亦不喝，痴呆呆地躺在炕上七天七夜。小赶到铁匠铺，外爷就爬起来大声斥骂她，骂她没息，骂她丢人，有什么值得去低三下四给英英赔情？骂罢却哭了。小也哭，声声哭自己的娘，哭自己的爹。麻铁匠反过来又劝小，自此两天两夜还是不吃不喝，睁着，但绝不提小的事。到了第三天黄昏，麻突然气好转，能坐了起来，喊着肚饥，吃了四颗荷包，只说这下要好了，半夜里突然从炕上跌下来，小去扶时，他已经断了气。

麻一死，白石寨从此没了铁匠，东门酒店里少了一位常客。旧社会，有敲更的老从青石板街巷里走过，梆声使街坊人人安然；铁匠铺开张的时候，炉的火是街巷长明的灯，贼是不到这里来的。现在，夜里十分安静，安静得使人可怕。黎明的时分，大人睡过了，孩更睡过了，误了上学时间，孩就嫌老师批评，执意这晌不去，大人拿了掸满街撵着追赶，这一家的女人就对那一家的女人说：“唉，这怪谁呢？麻死了，听不见打铁声了，瞌睡就不得醒了！”麻在世的时候，人们的心目中他只是个铁匠，麻，一个没大没小喝酒说趣话的人，他一死，才懂得他活在世上的好竟是那么多！他们送去了圈，送去了金银箔纸糊成的“金山”、“银山”，八家十家联合一起买了六刀七刀火纸和三丈黑绸挽帐，保佑他灵魂升天。但是，麻是没后人的，寨城里也没有一亲戚，小提议：将外爷送到仙游川去下葬，让他和小的父母在一起，府里也有个照应。

历七月，秋分那日，仙游川下来了一只梭船，接麻灵柩的是韩文举。小在街坊女人的搀扶下，在外爷的灵堂前化了纸，祭了酒，又三磕六拜敬了铁匠铺的屋神，最后扑倒在街坊众人的面前，给上辈人、同辈人作揖致谢，一声长哭，随棺材到了州河岸上。

梭船上，是两岔镇船工组织的“响班”，他们多年来在州河里吃饭，差不多的人去过铁匠铺打扰过，吃过麻的茶饭，喝过麻的烈酒。麻生前没有坐过他们的船，死了让他坐一次，他们给他唢呐，拉二胡，唱孝歌，使他快快乐乐地走过路。小则一孝白，提了一篮钱纸，一把接一把地撒在河面，那样很单薄，很凄惨，让人看着鼻就酸。但谁也没说，谁也在心里说：小的命好苦，她为金狗碎了心，又为金狗受尽了灾，她能登英英的家门说明内情，又这么撑着活下来，她是清白的，金狗也是清白的，外人的议论一定是瞎猜胡扯了！要不，朗朗的麻怎么会一下死去呢，这麻心盛，八成是为外人侮辱小的事，一气窝在肚里死去的。

麻的墓是挖在其女儿、女婿的坟后的，墓挖得很，下棺的时候，小却疯了一般地墓里不上来，别人拉她，她哭着说：“外爷是为我死了的呀，让我给外爷这冷土啊！”竟伏在墓底，泪涌。谁也不忍心看这场面，全趴在墓哭。等韩文举和福运从墓抱着她上来，小已经昏过去了。

埋葬了麻铁匠，小卧炕睡倒了十天。过了“三七”，情绪慢慢缓下来，小再没有去白石寨，每日就来仙游川渡上给韩文举饭，洗衣，陪说话儿。韩文举对于麻死后小回到了自己边，从这一讲，他对麻的死并没有多少悲苦，常常自个让小炒一碟菜，自斟自饮。这日喝下半壶酒，也喊小来喝几盅时，小却不见了。走舱来，小坐在岸的石上，呆着儿看河。

韩文举说：“小，我喊你没听见吗？你怎不陪我喝几盅，我是不如麻外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