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呀！”

英英的话，竟使小有几分动了。她说：“英英，你不要说这些了，我都不是这些原因，我现在哪儿也不去的，我不怨天不怨地，不恨你也不恨金狗，我只怨恨我自己。我就在家里，安安顺顺过我的日呀！”

英英看着小，看了半天，摇着表示遗憾。

小觉得让英英尴尬了，就苦笑了笑，说：“英英，你家今儿没烙面饼吗？”

英英说：“我才不信这些哩！早晨起来，我娘烙了好几张，要给我往房上撂，还要我给金狗撂一张，我不撂，我娘就骂我，我拗不过她，把饼装在提包里哄说我撂了，我想拿着到寺里去肚饥了吃的！”说完就格格地笑，果然从提包里取两张面饼来。

小说：“这你就不对了，迷信不可全信，也不能不信啊！这是‘成人饼’，你就是不给你撂，也该为金狗撂一张的，他人在外，更需要神灵保佑哩！”

英英说：“这么说，还得撂了好？那我就给金狗撂一张！”手一扬，面饼就落到小家的房脊上了。小看见，金狗的那张饼偏不偏正好撂在自己那张饼的上面，她心里不觉疼了一下。

两人又说了一番话，英英先往寺里看闹去了。小目送着她的背影，红着人家的命好！就拖着懒懒的又将另外两张面饼拿到井里去投。井很，只看见的地方有一小块亮，幽幽的是一个神秘的境界。小往下一看，那亮块里就现了一人影，她将饼投下去，听见了两声沉沉的击打音，就长久地呆看着那亮块的破碎和迷，想：成人节成人节，人人都烙饼，可成了人，人却多么不同啊！

小突然决定不去不静岗的寺里了。

到了黄昏，福运来了，问小去寺里了没有，小说没有，福运说：“怎么不去？你没去给神烧烧香吗？人多得里三层外三层的，我去香火呛得泪都来了。”

小说：“我恐怕再烧香也就是这个样了！”

福运说：“你可不要这么想！韩伯常说人生光景几节过的，说不定你以后命会好呢！晚上咱到寺里去吧，去年那个晚上，几十个老婆在那里守夜唱歌，有趣得很，今年说不定人会更多的。”

小终被福运说服，晚上两人就去了寺里。寺里虽然没有白天？！那么人多闹，但满地的纸灰、炮屑和烧过香的竹把儿。神殿的两边墙上挂满了各红布黄布的还愿旗，供桌上堆积着各类吃、用品，菜油竟盛了几十个塑料桶。就在供桌下的砖地上，盘脚端坐了五六十人，一个人在领唱着，几十人都在一起唱，声在殿里回旋，使供桌边上的两盏油灯越发飘飘忽忽摇曳不定，越发光线灰黄不明。小近前看了，一律是上了年纪的老婆婆，她们衣衫陈旧，昏发蓬，手搭在膝或握着那小脚，睛就微微地闭上，一声接一声地往下唱。唱的什么，福运没听清，小也听不清，似乎是唱着“女儿经”，又像是唱着什么佛文，糊不清，吐字不准，但极畅不打磕，有起有伏，有腔有调，那油灯的昏浊的光映在每一张枯皱的又泛着油汗的瘦脸上。小倚在寺门看着她们，先是觉得很冷，很恐怖，如了冥冥的鬼的世界，浑都瑟瑟发抖起来。但听着听着，她慢慢是听懂了，这些行将老去的老婆婆们是在唱着女人们的一生，她们从开天辟地女娲人开始，唱到人怎么生人，生时怎么血长，胞腥臭，生下怎么从一岁到两岁，从两岁到三岁，怎么和泥抓屎，说话，走路，跌跤，哭闹，到长大了怎么去冬麦夏播秋，怎么狼来要吃，生虱来血，怎么病痛折磨，怎么烦愁熬煎，再到婚嫁，再到，再到怀，再到分娩，一直到儿女长大了又怎么耳聋，受晚辈歧视，最后是打打闹闹争争斗斗几十年了蹬咽气，死去了还要小鬼拉阎王来审……她们不停地唱下去，似乎在哭诉着人生的一切苦难，唱完一遍，接着又从来唱，小不知不觉心神被她们摄去，情绪唱声中，福运叫她离开的时候，她竟已经泪满面了。

两人踏着黑黑的夜走了寺院，谁也没有说话。就在走下不静岗前的斜坡时，那里有一个土坎，一人多的，福运先下去了，小却站在土坎上，恰这时远有一两声“看山狗”叫，其声尖锐，动人心魄，她轻轻地叫了一下福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