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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部分阅读(3/7)

起了雨。大雨一直从傍晚下到半夜。天井的积坛,看就要漫到回廊里来了。母亲已经从梅城回来了,她斜靠在厅堂的太师椅上,望着门外的雨帘不住地叹气。翠莲也是哈欠连天,手里扯着一绺麻线,怎么也理不绪。喜鹊挨着母亲坐着:母亲叹气她也叹气,母亲咂嘴,她也跟着咂嘴。她们都不说话。窗被风得嘭嘭直响,屋沙沙的雨声已经连成了一片。“你好好的,去摘什么金针。”母亲对翠莲说。这话她已经说过不少遍了,见翠莲不搭话,又对喜鹊说:“你也是个没耳朵的人,我叫你等新麦收上来再去磨面,你偏要急猴猴地往磨房跑。”最后她又看了看秀米,冷冷说:“你爹虽说是疯了,可毕竟是你爹,你要是死拖活拽把他拦住,他也不见得会在你手上咬一。”最后,她又骂起死狗宝琛来,翻来覆去还是那几句话。等到她骂够了,就问喜鹊:“那歪这一整天到底跑哪儿去了?”喜鹊只是摇。翠莲也推说不知。秀米见翠莲不说,也不吱声。她的两个直打架,连雨声听上去也不那么真切了。到了后半夜,宝琛才回来。他提着灯,挽着,垂丧气地来到厅堂中。他已带人把方圆十几里的地面都搜了个遍,一直追到山脚下关帝庙,问过的人没有一千也有五百,还是没有得着半消息。“他难是上了天不成?”母亲叫,“他一个疯,又拎着箱,这会儿工夫能走到哪里去。”宝琛站在那儿,一声不吭,上不住地往下滴。  '返回目录'  

《人面桃》第一章六指2(1)

父亲是如何发的疯?这宗疑案多年来一直沉沉地压在秀米的心。有一天,她向私塾先生丁树则问起这件事,老儿把脸一沉,冷笑了两声,说:“回家问你娘去。”秀米又回来问母亲。她的母亲当即把筷往桌上一拍,拍得桌上的四只碗同时了起来。在她的记忆中,四只碗同时离了桌面,也许就是父亲发疯的真正原因。她又去缠翠莲。翠莲蛮有把握地说:“不为别的,都是韩昌黎的那张狗桃源图惹来的事。”秀米问她谁是韩昌黎,翠莲说,就是当年大败金兀术的那个人。他老婆梁红玉,是名满天下的大人。后来,秀米读过韩愈的《学解》,知韩昌黎不是韩世忠,他的老婆也不是梁红玉,翠莲的解释不攻自破。她又去问喜鹊,喜鹊的回答是:“就这么疯了呗。”在她看来,一个人发疯是不需要什么理由的,而且人人都有发疯的一天。最后,她只得从宝琛的嘴里话。宝琛从十二岁时就跟在父亲左右,父亲因“盐课”一案受到株连,在扬州府学任上罢官回籍,他是唯一跟随父亲南迁的随从。据宝琛说,的确曾有过一张桃源图。那是丁树则在父亲五十寿辰时送给老爷的礼。父亲罢官来到普济的几年,两人诗词酬唱,酒征逐,颇有相见恨晚之意,那张宝图据说是韩昌黎的真迹,原是丁家藏的镇楼之宝。二十多年前,丁家藏在一场大火中化为灰烬,这张宝图却奇迹般地存留下来。〔桃源图:传说为唐代韩愈所绘。普济丁氏代代相传,后又几易其手。1957年8月,经北京市和江苏省文局组成的专家小组鉴定,被证明是伪迹。现藏于普庆市博馆。〕此图既为金匮之藏、名山之业,又是烬余所有,丁树则却能慷慨相赠,可见两人关系实在非同一般。直到有一天,宝琛拎着一壶开上楼泡茶,在楼下就听得一片噼噼啪啪的声音。上去一看,原来是两个人打架。丁先生打老爷一掌,老爷回他一耳光,两人不说话,站在那儿死打。宝琛也看得发了呆,竟一时忘了劝架。直到丁树则连血带痰吐一颗门牙来,老爷这才住了手。那丁树则呜呜地叫着,捂着脸跑下楼去,不一会儿就派他的门生送来一封绝书。老爷在油灯下展开来书,一连看了七八遍,嘴里啧啧称奇,:好字好字。他的腮帮得老,说起话来,嘴里像是衔着一枚。两人因何故恶,宝琛也说不个所以然来,只是叹:天底下的读书人,原本就是一群疯。这是宝琛的解释。先生丁树则的解释是:父亲在写给丁树则的一首诗中,借用李商隐《无题》诗典故,错把“金蟾啮锁烧香”一句中的“金蟾”写成了“金蝉”。“这显然纯属笔误。你父亲学问是半瓶醋,但李义山的诗,他还是熟的,不至于当真闹这么大的笑话,我好心给他指来,决无半讥讽之意。谁知他一下就恼了,当场嚷着要与我查书对。明知自己错了,还要词夺理,一副盛气凌人的老爷架,他既罢了官,就不是什么老爷了。他中过士,我不曾中得;他过州官,我不曾过,但好端端的一只癞蛤蟆,也不能因为认得你士、府学教授,就变一只知了来。他听我这么说,站起来就给了我一个耳光,牙也给他打落了一个。”几年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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