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二行，你说哪行永不会过时？”邵从不跟随我的思路走，这使我多少有些反。

厨房亮着灯，油罐在碗柜里泛着青光，邵屏气敛神地站在碗柜门前双发亮，颇像十六世纪佛罗萨初期的一些油画。在我装神鬼地叮叮当当敲铁锅的当儿，邵猿臂轻舒，捷地抱妙的油罐。

“没落名？”我笑着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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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昕儿家早就吃过午饭。塌鼻女婿眯着靠在窗边儿打盹。楚昕儿在龙底下冲洗碗筷。依邵的意思，没脸再开明要，因为一星期不到已经讨了两次。我竟有些心虚，虽然油瓶路上给砸了，他们无从摸清我们的家底。看见邵斗志昂扬，我只好用大盘装着玉米和半小块瘦猪说说笑笑地走厨房。

“偷油”事件过后，邵只要敢和我嘴，我便揭她的短，得她讪讪的。

“不当家，不知油米的贵重。”吃着香的回锅，我很快地忘却了艺术界的损失。

因为楚昕儿家的油罐也是空的。

“快，邵，打开碗柜门。”听到脚步声渐行渐远，我压低嗓果断发令。

“梵从来就不会这样想。”不知为什么，邵的思维一旦同我接近，我又很不舒服。嚼着回锅，我自己陷的矛盾中。一方面我不得不承认衣足而后知荣辱的古训，另一方面骨里我又对女人留守厨房很轻视。尤其是邵发现厨的永恒，更让我不安。真想一句话否定生存同生活之间的差别。

“你说是哪行？”我冷冰冰地说，“该不会是卖吧？”

中午我们吃了一小白菜和两个西红柿，玉米没炒。

“你能保证立牌坊，我敢一个星期的婊。”字迹纤细，写在压餐巾纸上，画之间，别有情趣。

“一天到晚念着买油买菜，让丽她们笑死了。”邵不好意思地说。

“偷油婆”的外号，也在无外人时叫开了。直到昨天她将新房里的新床单送给楚昕儿，我才不好意思再闹。

“这还不简单。”回家的路上，邵成竹在，“我俩一起厨房，揭开楚昕儿家的油罐，‘呼’地一下不就解决了吗？”说着，邵左手划了个“盗”的弧。

纸条样繁多，烟盒纸、餐巾纸、练习本，什么都有。我展开，忍不住“扑哧”一笑。读了十几年书，听说过各式各样的人生打算，就是没见过放肆如此的——

望着已经弯腰驼背的楚昕儿，我和邵面面相觑，好在她完火就退了去。

“没落。班主任说，一落名就假。”邵忽闪着大睛。

“猜我带来了什么？”邵换过绣拖鞋，从挎包里掏一大把纸条。

突然之间，我虚弱得像堵老墙。

中午哼着《国巡逻兵》回到家，一看见矿泉瓶里装满黄铮铮的油，玉女般立在书桌边，我书也来不及放就闪厨房。油烟中，邵果然在手忙脚。站在这个锅碗间奋斗不止的女人背后，我默然不声。她受过十几年修齐家治国的教育，画过四年多的西洋画——她这黑不溜秋的灶台边，虽解了我腹之忧，却让艺术界失去了一朵奇葩。

我一张接着一张看，金圣叹评《金瓶梅》那般匠心独运。

无释放的青第四分（12）

洗净姜葱西红柿，铁锅也烧。正要非礼，楚昕儿突然神不知鬼不觉地摸厨房：“火小了炒菜不好吃，你俩别慌，我先。”

“不想想我们班是什么素质。过来过来。”邵抓着纸条抬上床，“啪”地甩拖鞋到我面前。

张思颖被哈尔滨商人拐走，我曾经痛心疾首，没想到我也是伪善地实施着人为庸的假学，只不过较为温和罢了。

透过鲜的汤，我看见天底下男人毕生都在一手塑造女人，一手毁掉女人。

“你又开始发呆气了是不是？”邵回扫我一，快速地翻着回锅，“味，快去拿味来！”

“四面八方都喜气洋洋，就你一人像老似的，快猜！”邵喊。

“了不起就是电话号码，认识你三生有幸。”我挑挑眉，继续翻《小型报纸编辑学》。

肆拾玖

她们开毕业告别晚会，用不着猜就知。

“别炒了，邵。”我说。

“尚些，诗人。在我看来，厨师永不会失业。”邵夹了两大片回锅盖在我的碗上，得全世界都是回锅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