己在人间的功名，但有时忍不住还是要到五福堂散散步。是人非。那些成事不足的后代不值得一看，可这房是自己手上盖的。经历百年的风风雨雨，它依然那么直，依然那么恢弘，依然那么亲切。

李烨真希望儿孙们争气些，比自己更有息，让编县志编国史的那帮孙们老老实实、毕恭毕敬去写。李烨的孙们也真希望“世代官”，因此将他的墓果然建得比邹应龙墓更豪华，葬礼也非同一般。传说葬的时候，他们把一个从福州买来的林姓男孩和一个讨饭的江西陈姓女孩骗坟墓，吩咐他们伺候香火，却突然封死墓门。民谣唱：“灯也乌，烛也乌，馒果尽生枯。”指的就是这事。结果事与愿违，传说风全让那两个小孩沾走，所以后来福州的林家和江西南昌的陈家都兴旺，而泰宁李家却衰败下来，连整个泰宁的风都败下来，那第三状元帽至今没人能够摘走。也有人说，李家风衰下来的原因在于伍维屏，他为李烨建了牌坊，好没得，反而受拜靴之辱，便请士作法，在五福堂周围挖四井，镇住了座炉阜青烟朝城东三涧的灵气，还让福堂的福气随着井源源不断地让四方众邻挑走……

才到清朝末年，除了父义堂、母慈堂之外，兄友堂、弟恭堂和孝堂先后易主别姓，连天启皇上亲手制作的福堂木样这传家宝也早被变卖，不知所往。李烨越看越气恼，有天夜里着一品官服手持长剑闯一位邱姓老的梦里，景翩翩追在后拉都拉不住。这老不怕鬼，大胆发问：“何方人氏？”

“吾乃福堂主人李烨！”李烨理直气壮。

邱老当然知李烨何许人也，索斥责：“你早已作古，为何来侵扰我？”

“明明是你侵占我的福堂，还敢倒打一耙？”李烨大怒，挥起长剑就要砍。

“你为兵尚书，何不金戈铁力保大明江山？”邱老反而更不怕了，冷言相讥。“你家孙如果争气，我如何住福堂？”

尾声（4）

李烨听呆了，什么话也说不。景翩翩在旁暗暗扯他的衣角，他不解何意。他思忖：“江山社稷，你大清的也罢，我大明的也罢，争来争去，争了几十年，死了多少人，如今看来，那有什么意义？一代代江山，还不如我一幢幢福堂久长。只要能大庇天下寒士俱颜，他住邱姓也罢，住我李姓也罢！”

说着，李烨拉了景翩翩转而去，再也不五福堂里住了谁。

转到一九六六年，全国行轰轰烈烈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几千年历史上的东西大都被斥之为封建主义，都必须与非社会主义的资本主义及非本社会主义的“修正主义”一起统统扫历史垃圾堆。中秋节前夕，月亮快圆了，照得普天下亮亮堂堂，一群风华正茂、血气方刚的泽东思想红卫兵聚在学校场上开会。这红卫兵司令是李烨的后裔，喊名五五。五五是泰宁俚语对傻的泛称。传说五五在家里排行第五，父母为他娶的老婆倒是颇有姿，不甘心守这么个傻，公然引情夫到家里床上。邻里看不过意，笑问他：“你们晚上几个人睡呀？”他说两个。邻里便教唆他半夜数一下。他知床上多一个人睡觉意味着什么，十分气愤，半夜果真责问老婆：“我们床上怎么多一个人？”老婆说没有，他便摸黑掰着指数起来，一数是六只脚。老婆说：“你数错了吧？你再下床数数看。”他下床铺再数一遍，发现是四只脚，忙说：“是我数错了！”好在现在读书不讲成绩，而崇尚贫下中农。五五家肯定是最穷，不仅解放前三代当长工，现在他的穿着还是补丁最多。他那军装，是有个同学因父亲突然被打成走资本主义路的当权派而被取消当红卫兵及穿军装的资格才让给他。为了显示阶级觉悟很，他很快认定五福堂属于封建主义，决定明天一早采取革命行动，予以彻底砸烂。他们作了分工，谁带铁锤，谁带钢钎，谁带火炬，谁带汽油，以及谁驱赶居民，谁把居民的东西往外扔，谁火，谁挖墙，谁砸匾等等，想得非常周到，安排得非常，只等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