搭卖的理由，晓之以情，动之以理。顾客中什么样的人都有，通情达理的，买了就走，难说话的，各各样的脏话就立刻冒来。有时候都已称好，账也算好，应该付钱，顾客突然改变主意不买了。在国营菜场上卖，挥着砍刀与顾客对骂是经常的事情，阿妍却几乎没有动过真正的肝火，有时候也生气，但是基本上也就是生闷气，让她红着脸和顾客斗嘴，这实在有些为难她。因为阿妍的格，总是让着别人的，她觉得自己卖并不占着什么理，顾客既然不想买，为什么非要将搭给人家呢。

人的格是自小就形成，阿妍在家里就是这样，她的那些妹谈不上欺负她，可是与父母一样，心里永远不把她当回事。阿妍也有些怯，总觉得自己不如人家，她的两个是文化大革命前的大学生，两个妹妹和她一样也是下乡队，恢复考以后，都考上了大学。阿妍家只有她和她的小弟两个人不是大学生，小弟反正是好坏都不要的，阿妍父母养了五个女儿，才有这么一个宝贝儿，他怎么样都没关系。我常跟阿妍开玩笑，说你难不是你爹妈养的，为什么一样的女，要不一样的对待。阿妍和我结婚很多年，都是要拿将近一半的工资来贴补娘家，甚至我坐牢的时候也这样。我丈母娘对她是永远不满足，永远不满意，永远是在数落她，她欠的情好像也永远偿还不完。娘家无论了什么事，阿妍照例都应该多钱多力。

阿妍的两个一个在中学当老师，一个在小学当老师，两个妹妹大学毕业在机关里上班，小弟在国营工厂，要说谁都比阿妍。一开始，阿妍娘家的人都觉得开餐馆不好，嘴上不说，心里却看不上我们。在丈母娘里，只有下等人才会开什么小餐馆。她娘家的人永远莫名其妙的傲气，好坏都是看不上我这个没息的女婿。无论我们是否有钱，都不会改变这固定的看法。人的一些看法是固的，钱并不能真正改变什么。阿妍刚跟我结婚这么多年，不知往娘家拿了多少钱，给了也是白给，丈母娘觉得把阿妍这个女儿养大了，这是应该的，可是对别的女儿就不这样。

丈母娘总觉得阿妍嫁了我这样穷女婿，太吃亏，不要些钱就更亏了。我们越是穷，她越是要榨钱，是要从石里榨油来。等我们有钱的时候，她又觉得你们反正有钱，又不能有孩，留着钱也没有，因此更觉得阿妍应该钱。我在阿妍的娘家总是抬不起来，过年给老人买礼，给小辈送压岁钱，阿妍永远是得最多，可是多少钱都得不到那个自尊。到后来，风转，我们的经济情况也不太好了，她父母也老了，病的病，死的死，临了都是靠阿妍照顾，理由是阿妍反正下岗了，反正又没班可上，照顾二老天经地义。

我为此很有些意见，很有些不痛快，我不是舍不得钱，是舍不得阿妍。我觉得这太不公平。我觉得她家里不应该因为阿妍人好，就欺负她，不应该觉得阿妍好说话，就不把她放在里。凭什么我们永远都低人一等，穷的时候，我们没地位，她娘家的人看不起我们，等我们赚了些钱，他们心里又不平衡了，又是一肚的意见。他们总觉得像我和阿妍这样没文凭的人，不应该发财。他们看不惯我们这批最先富起来的个，我们下海生意的人成了改革开放后的第一批有钱人，他们到很不舒服。当然，不只是阿妍娘家的人看不惯我们，社会上很多人都这样。

那一阵，冯瑞常常带人来光顾我的餐馆。那时候他还没下海，还不像后来那么发财。他只是商业局的一个小办事员，是个什么秘书。成天游东逛西蹭吃蹭喝，四为别人拉条介绍生意，要不就是帮朋友一些凭票供应的张商品。说老实话，他小到哪都改不了一个弟的嘴脸，而且真没少帮过我的忙，不知为我老四介绍了多少笔生意。我们虽然是多少年的朋友了，不过我对他总是有些那个，怎么说呢，总是有些小小的醋意吧，有些小小的不放心。这小也曾有不仗义的地方，当年我还在农村队的时候，他竟然动过阿妍的脑，是读工农兵大学生的那会，竟然偷偷地追求过阿妍，当时阿妍和我的关系已经定下来了。

第四章（三）

这事我本来也不知，结婚以后，阿妍有一次说悄悄话，脑一发，便把这个秘密告诉了我。女人就是这样，只要男人对她好过，追求过她，就会一直放在心上。因此对于冯瑞，我一直有些戒心。我知就算冯瑞是奔阿妍而来，他也没有那个胆再追求阿妍，而且阿妍也绝对不会给他那个机会。我更担心的是冯瑞会把我与谢静文的事情说来，因为他知我和她的关系。我觉得这是一颗定时炸弹，炸弹的引信就在冯瑞手上着，只要他使坏，随时随地都可能爆炸。

有一天，喝了一些酒，冯瑞端着一个空酒杯，看着杯底，叹起气来，对我语重心长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