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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部分阅读(3/7)

油。

杂货铺里面地方不大,朝西,光线原本就不好,加上后窗下是隔村民家的粪堆,常年用货时拆下来的厚纸糊着,屋里就更暗了。没人来买东西时,沉默寡言的惊蛰总是将靠在柜台后面,睛看着前方的地面,开始胡思想。他想各事情:比如,村里的男人和女人最喜的事;被大人抱着来买东西的某家孩的机灵的神;和人兽一起喝酒舞也许不是件坏事;城里人都在想些什么;观音只是一尊泥像,求她生儿到底灵不灵;人到底是个什么东西,等等。他也会想象在杂货铺门前的地上找吃的麻雀的生活。他想的事从来不敢对任何人讲,事实上他也没人可以讲。他从小就没有被谁注意或在意过,对所有的人都有着一永恒的隔和莫名的恐惧。他和世界上其它不得不验这觉的人一样,在生活中更善于观察,听别人说话多过自己主动说。不论藏在惊蛰内心的是什么,其谦恭老实,甚至是呆板的外表从来都没有卖过他。年年月月,日复一日,他在柜台后面对每个来的村民都,包括那些半大的小和光的孩。天坞人从没听见他对谁说过一个“不”字,也因此没有任何理由不相信他是个没有脾气的老好人。而惊蛰对自己内心和外表的这可怕的反差总是到好奇和惊慌。他不懂,上天造人时如何能把脑里想的东西造成是睛看不见的,同时也庆幸这个奇妙的事实总能保护着他,否则他不敢想那后果会是什么。

惊蛰在杂货铺那个棱角早被磨秃,本也不见了的柜台后面站了二十多年,也不停地胡思想了二十多年。

村里有个叫谷雨的男孩儿每次路过杂货铺,都会从敞开的门瞥见惊蛰倚在柜台边的影,还有他那付好像时刻都在对世界产生疑虑的神情。每次看到这情景,男孩儿就会想,这个不言声儿的掌柜一定把话都藏在心里了,但又没住,都被他的睛说来了。男孩儿还发现,如果早上去杂货铺,会看见背光站着的惊蛰看上去像一个奥莫测的老。到了午后,明亮的光线从铺门直照来,又让他的脸和整个人变得现实和清晰起来,如同门外那堆粪,平凡又庸俗。而到了傍晚,落日的桔红的柔光轻地披在他上,又让他看上去像一尊满却站错了地方的圣像。

白天到杂货铺来的人多是不能去地里活的老人,老女人居多,或者是因为家里孩太多不能下地的媳妇们。她们总是小心地用块布兜着几个自家下的来杂货铺换盐、酱油或针线脑什么的。通常那是她们来之前刚从窝里拣来的,摸上去还是温乎的。如果遇到其它女人也在那儿,她们总多待上一会儿,东家长李家短地闲聊一阵儿才回家去。惊蛰对女人们很客气,脸上永远是一付心里并没在笑的笑脸,对她们说的话则更是少得不能再少。这也是他一直对待自己老婆的方法。他在杂货铺听女人们说村里人的闲话多了,知她们嘴的厉害,从不敢嘴,即使是对那些老得已经没了牙的老太太们也是一样。天坞的女人们也因此横竖都挑不惊蛰的什么病来;在她们里,他就是一只温顺听话的老山羊,除了该叫时咩咩地叫两声,其它时候决不会发任何不顺耳的声音来。

除了村委会的大院,杂货铺是天坞村民们唯一的非正式聚会场所。来这里聊天的村民常比买东西的人还多,尤其是在晚饭以后。杂货铺里对着柜台的另一有一张掉了一个角的旧方桌和几条磨得发亮、吱嘎作响的长条凳。墙角的地上还有一个三条的小板凳。这些东西年多了,早没人知它们是谁家的或是怎么来到杂货铺的。晚饭后到杂货铺来闲聊的大多是男村民。他们围坐在那张桌边,烟,喝茶,喝二锅,似乎在那里消磨傍晚比在家里听自己的老婆唠叨和孩的吵闹要好得多。有几个村民除了生病每天必到,比如村长的儿金屯。人人都知屯尖的老婆每天都会为了他喝酒的事和他闹,如果他不来,两个人多半就会打起来。

那个时候,天过远门的人不多,因此男人们喜聊的多是从老辈儿那里听来的关于各打仗的故事,有古时的,也有现代的,有和洋人打的,也有和自己人打的。尽这些故事已被重复过无数遍,可说故事的人却总是不厌其烦,气永远像是在讲第一遍似的;而听的人也是百听不厌,好像是生平第一次才听说一样。男村民们通过慷慨激昂、痛快淋漓和无休止地重复着那些他们本没有参加过的战争,暂时放纵着他们被平庸又贫困生活束缚和贬压下的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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