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里，如果他家也早早盖上自家的小楼，也许小乐就不会跟着人家偷运私盐，就不会狱，说媳妇也就不会让他发愁了。老人掐指算了算，这些住上小楼的人家都是养船的大。养船的都发了，可他这造船的日过得还很寒酸。老伴儿没有跟他过上几天舒心的日，四年前就患上了癌，撒手西去了。海边的人是很少得癌的，据说常吃海货的人不得癌。老伴儿舍不得吃螃蟹和大虾，总是吃那些剩饭，她来到这个世上好像就是到他赵老巩家吃剩饭的。这时老人前又浮现老伴儿的那张多皱的黄脸，他不由对老伴儿对儿产生的歉疚。老人也是非常想造一座漂亮的小楼的，可他怕小乐狱后闲着，就把多年的积攒造了一艘中等的机帆船，去了十几万元。这钱有大儿赵振涛平时给的，有女儿们孝敬的，剩下的就是老人在造船场挣下的。他觉得自己有生之年搬小楼的希望破灭了，可他并不因此而仇视那些新盖的小楼和住小楼的庄人。不是让一分人先富起来吗？有人早富就得有人晚富，十个手指伸来还不一般齐呢！赵老巩不服气的是，早富的人里多有不三不四的坏东西，就说承包村里造船厂的葛玉琴吧，这个娘儿们毒哇！

全村里，赵老巩最不服气的就是葛玉琴这样的人，可他还得给她打工，不知内情的人以为是赵老巩图那娘们手里的财，其实，老人是放心不下那三四个徒弟。赵老巩几次甩手不，葛玉琴都威胁说，你这个老东西前脚走，俺后脚就把你这几个徒弟给开喽！赵老巩怕徒弟们丢了饭碗，自己只好忍气吞声地熬着。他知自己这把老骨榨不多少油来了，葛玉琴这货在他上图的是别的。

这老女人里有历史的影，这影已化成很很的仇恨。赵老巩已经悟这仇恨是藏在她骨里的。他记得葛玉琴比他小一，今年也有小六十了吧？这个女人胖胖的，脸上没有多少皱纹，她厉害在那双睛上。这双不大不小的三角，黑亮黑亮的，尽她这几年害了病，睫几乎脱落光了，边终日呈着充血的炎症，发不仅白，而且稀疏得无法拢到脑后束住，可她的睛锐气不减。她是老蟹湾海霸葛七的女儿，葛七欺男霸女，鱼乡里，杀人不眨。临解放那年，葛七带家眷乘船逃走，是从海路逃的。为农会主任的赵老巩带着村人驾船到海上追，捉住了葛七和他的小女儿葛玉琴，葛七的大女儿葛玉梅和大儿葛瑞乘另一艘船逃了。

葛七被政府毙了，葛玉琴长大后下嫁给了渔民孙罗锅。孙罗锅福浅，压儿没有沾过女人一光：人民公社发放救济粮的名单上就没有他们；文革那阵儿，葛玉琴挨批斗扫大街，孙罗锅陪着；文革刚结束，孙罗锅就在一场车祸里死了。孙罗锅人没个模样儿，可葛玉琴却给他生下三个漂漂亮亮的女儿。算命先生说葛玉琴天生命，不是凡人，晚年注定大福大贵，时来运转。

改革开放初期，葛玉琴果真就抖起来了，光景说好就好了。她发家于老蟹湾的一场油荒。那年柴油张得不行，好多机帆船都不能远海了，只能在近海里遛弯儿，乡里村里急成了一锅粥。葛玉琴瞅准了，托关系把油搞来了；她更鬼的是，油运到老蟹湾也不卖，而是拿海货换。这一片海域的鲜货都抓在手里了，她就哄抬价，着实赚了一笔大钱。她顺坡下驴地搞了个公司，当上了总经理，这几年越越大发，有自己的船队，把村里的造船厂也买断了。赵老巩还听说葛玉琴把公司办到了城里，在北龙市买下了小别墅。公司还给北龙大港的工地供料，钱财而来。最初赵老巩心里恨恨地骂：日她个！每年大儿赵振涛回家过年，老人也总是讲葛玉琴的坏话。赵振涛就微笑着说这是市场经济，八仙过海各显其能。慢慢的，老人就仿佛失掉了原有的遗憾和愤怒。

此时此刻，赵老巩中的遗憾和愤怒却转移到朱全德一家上。朱全德是老蟹湾的灯塔看守人，是他的酒友，有三个儿一个宝贝闺女。赵老巩知他家底儿，用赵老巩朴素而实在的话说，如果重新划分成分，他们老哥俩儿还是贫农。他知朱全德是个老实人，可他不了老伴儿辣的主。辣是个图虚荣的娘儿们，朱朱是她的掌上明珠，她总觉得闺女嫁给小乐有屈，她结葛玉琴将朱朱送到海港当工人。赵老巩心里明镜儿似的，准是这两个娘儿们将朱朱说服才退亲的。

赵老巩不知不觉地走到朱全德的院门前，他收住脚，屏息去听院里的动静。院里静静的，没有现杀人越货的迹象。难小乐利利索索地完逃了？赵老巩又听了一会儿，忽然听到朱全德的两声极为难听的咳嗽，他的心才渐渐平顺一些。他轻轻叹了气，晃晃地走了。

赵老巩走着想着就到家了。家里亮着灯，却没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