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动权威”和“走资派”，现在又被指控为“苏修特务”。而丽达诺娃呢，则是苏联克格特意埋在上海艺术界的“情报员”，是父亲的上司。他们的名字上都用红笔打上大大的x。随后，上门抄家的造反派络绎不绝，希声记不起一共有多少回，只知书橱里装满的古今中外的文学名著，唱片柜里码起有一人多的密纹唱片，被洗劫一空。恩师馈赠的珍贵礼——法国名牌小提琴，希声有备无患，及时转移到蓝雪梅家里，才免遭劫难。

1969年天，吴希声把这把小提琴严严实实裹在被褥里，像携带一件秘密武，偷偷带到了枫树坪。但是，那时他除了夜起来偷偷抚摸这件法国制琴大师维约姆的杰作，决不敢公开练琴。直至一年之后，芭舞剧《白女》和《红娘军》的彩电影在闽西山区放映，吴希声从大喇叭传的乐曲中，听到了暌违已久的小提琴的音乐之声，才知这件一度曾被贬为“资产阶级垃圾”的西洋乐，已经完全解禁。吴希声这才敢重旧业，把亲的小情人──小提琴──请将来，一天要练好几支曲。

第四章天浴（6）

现在，吴希声怀里抱着这把法国名牌小提琴，想起恩师的厚望，想起父亲的期待，想起自己的梦想，就悔昨夜亲吻秀秀是犯了一个多么轻率的错误。

秀秀两天没见希声，真有“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之。下午，她和几个女社员在田里耘田的时候，悄悄向雪梅打听。雪梅故作惊讶地反问：“啊，希声已经在床上躺了两天，你还不知？”秀秀说：“是吗？我说呢，这两天无论是在田里还是在夜校，我都看不到他的影。”

女人对女人的秘密总是异常锐的。雪梅发现，自吴希声分伙吃饭以后，秀秀来知青楼走动得更加殷勤了。一谈起希声，秀秀里往往一特有的温情。雪梅没有醋意，反而窃喜，因为秀秀跟希声好上，自己与张亮住到一块儿就不会太显，太孤立。不仅为了希声，同时为了自己和张亮，她也一心一意地想成全这桩事。

雪梅鼓动秀秀：“你该去看看人家呀，这两天希声就没好好吃过饭。”

“哦？”秀秀掩饰着自己的惊慌，只顾埋耘田，“你这个当队长的，也该给人家好吃的呀！”

雪梅叹了气：“咳，我们上海知青在这里没家没业，一不养猪，二不饲鸭，能有什么好吃的？”

秀秀的目光立时就了下来，愁容满面了，手上的田耙似有千斤重。雪梅心里暗想，行了，这个消息传递过去，省得给希声晚饭了。

果然，炊烟四起的傍晚，坐在楼前乘凉的张亮，远远望见秀秀脚步匆匆向知青楼走来了。她挽着一只沉甸甸的小竹篮，上是白地细的短衫，下是青布直筒，鞋呢，是青布面白布底的那，一乌黑的大辫搭在背后，走起路来左甩右晃的。夕照之下，她像舞台上追光灯笼罩下的一个女角，娉婷婀娜，光彩照人。

张亮兴冲冲地迎上去，挡住去路逗趣：“哟，秀秀，来劳我们吧，有什么好吃的？”

“没，没。没嘛咯好吃的！”秀秀边说边躲闪。

张亮就盯住秀秀手中的竹篮。竹篮里盛满了刚刚采摘下的菜瓜、青豆和茄，想必是送给希声的，张亮却故意装一脸的动。“太谢谢你了，秀秀同志，你这个运输大队长，给我们送来这么多时鲜蔬菜。我们新四军能不在枫树坪再持八年抗战吗？”

秀秀随手递给张亮两条菜瓜，几条茄，一副慷慨大方的派：“给，尝尝鲜吧！”

张亮嘎一下咬了青瓜，又香又脆，极了，却仍旧死乞白赖地不肯放过秀秀。“咦，你是打发叫化吧！几菜瓜、茄就想过关？竹篮底下还有什么好吃的，让我瞧瞧！”

秀秀就左躲右闪，差把泪急来。

幸好雪梅闻声赶到，及时给秀秀解围。“张亮，你捣什么呀？希声两天没有好好吃饭了，秀秀是专门来问希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