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两声，希声以为是溪滩上的蟋蟀唱歌，也不去理它。然而这唧唧声却叫得极有耐，一直叫，一直叫，叫得吴希声心烦，只好拼命睁开。嘿，那窗台上蹲着个茸茸的活，可不是孙卫红吗？瞧它那滴溜溜的睛，金黄，贼亮，细密的睫扑扇扑扇颤着。这家伙让吴希声朝思暮想，就是把它烧成灰也认得呀。

吴希声一个鲤鱼打下了床，打开木条格窗，孙卫红嗖地一下蹦来。

屈指算来，吴希声把孙卫红放归山林已有小半年了。嘿，这小娘们长了，长胖了，更加鲜亮。可见大自然才是猴哥的故乡，那里的光山、野果杂粮，把它养育得多么鲜亮！吴希声抱着孙卫红又抚又亲，孙卫红瞅着吴希声又笑又叫。久别重逢，让主仆俩惊喜莫名。

唧唧唧！唧唧唧！

吴希声能听懂简单的猴语。孙卫红是向他问候：你这一向生活得好吗？

嘿，我能好得了吗？父亲还关在学习班，天天叫我牵挂肚；在枫树坪又有刘福田盯着，时不时叫我提心吊胆；更要命的，是秀秀把我缠得死去活来，又不能，舍又舍不下，叫我不知怎么好。

唧唧唧！唧唧唧！孙卫红用糙的手抚摸主人的脸颊，是啊，你瘦多了！

孙卫红真是个多情的猴婆娘。自从回到果山又成了猴皇后，小日虽然逍遥自在，但它怎么也忘不了吴希声的救命之恩，养育之情。吃着野果鲜桃的时候，腻在老猴王怀里撒寻的时候，跟猴哥们在山野里追逐戏耍的时候，孙卫红都会突然想起在枫树坪的日，常常目光呆滞，傻不愣登，像突然丢了魂儿似的。孙卫红终于耐不住这牵挂肚的思念，悄悄溜下山，登门来看望老主人。

瞅着孙卫红金光灼灼的火金睛，吴希声忽然想起这绝聪明的家伙，曾是知青楼大名鼎鼎的巫婆。“文革”后期，知青们前途渺茫，心情郁闷，盛行看手相算命，抓扑克牌问卜，孙卫红把这些看在里，记在心里，很快成为神通广大的预言家。往日，知青们遇到难以决断的糟心事，常常向孙卫红问卜求解，而且十问九准。吴希声便忽发奇想：我跟秀秀的事，何不请孙卫红来作个决断？

吴希声把孙卫红抱在怀里，轻声问：小包，你能给我卜一卦吗？说着，又指指天，指指地，指指自己的心窝，再指指孙卫红的扁鼻。

唧唧唧！──孙卫红不住。它听懂了，或者说，它从吴希声一连串的肢动作，猜到了主人话里的意思。

吴希声从笔记本上撕下两张白纸，一张写上个大大的“”字，另一张写上个大大的“不”字。然后，他把两张纸成两个小纸团，再后，他撮起两个小纸团，双掌合十，对着窗外的苍天拜了三拜，掌中的小纸团自然也摇晃了三下。虔诚有加地完成这些礼仪之后，他郑重其事地吩咐孙卫红：小包，我的命运就给你了！

第四章天浴（9）

孙卫红蹦上小书桌，久久地盯着那两个小纸团。它仿佛知，它现在要的，是与两个年轻人生死攸关的大事，脸陡地凝重起来，定定的目光随即罩上一层如烟似雾的巫气。稍顷，孙卫红伸一只前爪，拨拉一下这个小纸团，又拨拉一下那个小纸团，反反复复，犹豫再三，整整捣鼓了十来分钟，让吴希声心里的小鼓也咚咚咚地敲了十来分钟，它才毅然决然地抓起一个小纸团，递给吴希声。

吴希声双手抖抖索索的，打开那个小纸团，上面写着个大大的“不”字，而且附加一个惊叹号。那大大的“！”就像一颗随时可能爆炸的大炸弹，把吴希声吓得脸白如纸，满满脸冒豆大的汗珠。

我的天！我难真的要跟秀秀说“不”吗？

唧！唧！孙卫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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