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赶了来，见刘福田手上端着杆鸟铳都十分诧异，问：“咦，你这是怎么啦？”

刘福田顿足失声：“咳，咳，刚才树上有一对斑鸠，我放了一铳，可惜呀可惜，都飞走了！”

茂财叔满脸疑惑：“阿田，这些天村里人心惶惶的，你还放嘛咯铳，打嘛咯鸟啊？”

刘福田走柴禾间，把鸟铳在墙上挂好，回答：“学习班的饭没油，我想小菜下酒吃。”

“那你就回家来吃吧，叫秀秀给你两个菜。”茂财叔虽然这样招呼，声音却是冷冰冰的，全然没有昔日的殷勤了。

全村乡亲亲看见刘福田把吴希声逮走，现在他又来查吴希声的案，茂财叔爷儿俩都把他看成个可怕的瘟神，恨不得躲他远远的。

秀秀和丈人老如此冷淡，刘福田自然早有觉，但他革命第一，六亲不认。他一边往外走一边说：“我忙，我忙，学习班还有一大堆事哩，我走了，不在家吃饭了。”

自从崽摔死之后，秀秀只剩下半条小命了。她病歪歪地跟在刘福田后探问：“你们的学习班办了好几天，查来查去，查嘛咯名堂来了？”

“这是国家机密，你懂不懂？”刘福田转过来，用冷冰冰的目光咬住秀秀说，“嘿，婆娘家，敢多嘴多！”

为了保住希声一条命，秀秀脸面也不顾了，又哀哀地央求：“人家嘛事都没有，你就放过人家吧！”

“哼！没事？”刘福田用鼻冷笑一下说，“你知吴希声没事？查个事来，准叫你们吓一大！”

秀秀当即就吓了一大。原来还是低三下四哀求着的，突然就像一匹母狼一样嚎起来：“刘福田，你不要把坏事绝！你知乡亲们背地里怎么骂你吗？都说你要遭五雷劈，天火烧！就是死了，也要被野狼掏光五脏六腑，被臭蛆吃成一把骨……嘿，你威风嘛咯威风，一人一唾沫，也要把你淹死哩！”

刘福田把秀秀的话当耳边风，一声不吱，跨院门。眨间，穿着旧军衣的威风凛凛的背影，消失在禾苗夹的田间小路上。

张亮关在自己的房间里已有三天，小书桌上摊开一叠空白信笺，搁着一支脱去笔帽的钢笔。他时而在竹椅上坐着，时而在小床上躺着；一会儿在掌大的房间里打转转，一会儿坐下来闷烟。烟灰缸里的烟已经堆成一座小山，可张亮一直写不一个字。他在心里痛骂刘福田：我你妈，大氓！关吧，关吧，老要把牢底来坐穿，看你能把老怎么样？

其他知青也都关在自己的房间里冥思苦想，三天过去了，也写不一个字。吴希声情孤僻，喜独，平时跟厦门知青、福州知青联系更少，能有什么材料好供他们揭发？但是，白卷是过不了关的。知青们就绞尽脑，搜索枯，胡写上几条。比如，吴希声喜拉小提琴，经常拉些外国曲，是一固的小资情调；吴希声开跟王秀秀谈恋，后来又不要人家，生活作风大有问题；吴希声把自己养的猴起名“孙卫红”，是明目张胆污蔑红卫兵，污蔑红政权；吴希声担任大队会计，年年搞瞒产私分，破坏集经济等等。刘福田看过这些材料，极为不满。胡扯！胡扯！这些零狗碎的东西，有嘛咯价值？老公安说，算了，这些福州知青和厦门知青，可能真的不了解吴希声。刘福田说，我看是火候不到，再加把火吧！老公安却地笑了笑，说都让他们解脱了吧，给他们自由！刘福田叫起来，这怎么行？我们拿嘛咯差？老公安说，主席教导我们，伤其十指，不如断其一指。集中兵力打歼灭战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