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血一样，双睛发赤，目张发竖，一反平常的彬彬之态，狂言不止，把我也听得白直翻。

“……到来才发现，年轻时所期待的一切都是徒然，希望永远是希望，一切的一切都还没有来临便他妈的消亡了……我还发现，我们所痛恨的人都活得比从前更好，面更滋，钱包更充实，笑容更灿烂。真他妈不公平……如果现在回到内地，遇见从前那些气味相投整天诗书棋画的同类，我绝对不会和他们畅谈什么人生呀、境遇呀一类的狗废话浪费唾沫。我会拉着他们一起去喝酒，狠狠宰他们一顿或是让他们狠狠宰我一顿，直喝得酒从门一直满溢到咙，然后，再拿从前我那些敝帚自珍的从未见过日光的诗文付之一炬……当然，如果这些废纸能到废品回收站卖俩钱换酒的话我宁可不要那火光闪闪的浪漫……”江学文说着，又仰脖下一苏格兰威士忌，他咽下酒后浑搐了一下，梗梗脖，面由红转青。

恍惚之中，我觉得自己正借江学文的嘴在说话，刚才那才气横溢的酒后真言，正应该自己说才对路。

我也想趁机在江学文面前发挥一下，可此时此刻思维滞缓，平常随而的锦词绣句不知都到哪里去了，脑转了半天也想不说些什么，索不说也罢。

我懒洋洋地摊开四肢，一人占据着大沙发的一儿，也醉蒙眬，喝酒，狂言，看电视。

单男人的夜晚，无聊至极，如果不是酒使中枢神经兴奋，我一般都会坐在沙发里默不作声地看电视。相那么久，我们这些老朋友，什么共同语言都没有了。

“瞧这帮香港脚，真是穷奢极到耸人听闻的地步，一条锦鲤值一百六十万港币，每年还要在香港和日本两地养，这笔费用每年总共是一百二十万，啧啧……”看来江学文神智很清楚，对于香港的英文台电视节目还能完整地辨别英语旁白解说，“……黑非洲每年饿死成千上万的人……中国贫困山区农村的孩穷得上不起学，这条鲤鱼每年的养费能供多少孩上学呀……养这条锦鲤的香港佬定会断绝孙……”

“嘁，香港有钱人怪癖多多，人比人气死人！……泰国，比方说吧，那些穷孩一年平均接客一万二千次，挣到的钱仅够糊……你别笑，我这数字是刚从新加坡一家杂志上看来的。”我翻来倒去颠着一个尔兰黑啤酒的空罐，非常认真地说。

江学文抿了一大杜松酒，推心置腹地说，“我一直心里有一个远大理想，说来你别见笑……不，不，不，不是当大诗人，扯淡！杜甫李白是大诗人，还不是一个饿极了吃馊撑死，一个穷困潦倒而死……我只想在这个城市真正拥有一两室一厅的房，记住，不是公司分给住的那，那等于没有一样，说什么时收回就收回去了……我他妈的也灰心了，只要有自己买的一房，自己住一间，另一间租——租给那些发廊妹或酒店小住，月月有一两千的房租收，趁机还可以和她们来几次，当然是从房租中扣除费用了……唉，真那样多好，吃、喝、住、睡，人生的一切基本需要都齐了，夫复何求！”

我虽然大醉得近乎说不话，心中仍鄙夷这个无大志的鸟。

“你有什么理想？”江学文说着话，朝我边凑了凑。我没理江学文的话茌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