焕先生的发剃光，在轻轻一刀，只割开，而不伤，然后用一盐或一银去，才可慢慢剥之。剥的时候，只清，不鲜血。袁崇焕先生被剥了几天，史书上没有代，依普通情形，要剥三天，三天之内死啦，郐手即被剥作抵。袁崇焕先生剥了还不算，剥之后，还要一块一块把割下来。呜呼，袁崇焕先生剥剥到第二天时，还可以吃一东西，一旦割，便一刀下去一声哀号矣，规矩要割三百六十刀，也就是说，要割下三百六十块才准死，否则就割刽手的。三百六十刀下来，已白骨磷磷，只有心脏和脯保留，双目碌碌转，用以证明他尚不死，但已喊不声音矣。

被胡秋原先生溢为“愚恶”的朱由检先生，真是集天下之愚和天下之恶于一，柏杨先生将来定写一《亡国之君列传》，对历朝末代目，研究研究，朱由检先生当占重要篇幅，他如此残酷地杀了袁崇焕先生，真是吃粪人。可是，有趣的事也就在他上，有一天他对宰相周廷儒先生叹曰：“安得岳飞者用之。”真混他十八代祖宗的，一个袁崇焕先生已经杀得如此之惨，再冒来岳飞先生，他岂不又得动歪脑用苦刑乎？他阁下临上吊时曰：“我非亡国之君。”更是一个“至死不悟”的典型，我建议个他阁下的泥像，送到博馆，以垂戒千古，不知有没有人同意也。

以上所讨论的，全是胡秋原先生《中国英雄传》上人，故到此为止，如果依着“正史”顺序，像老母吃豌豆，一个一个地啄，真得写一本书矣。如果再包括内战时的大英雄、大忠臣，恐怕更使人脸没地方放。若韩信先生，夷三族。若彭越先生，尸首被剁成碎蒸成小笼包大家吃。若方孝孺先生，夷十族。若铁铉先生，儿为，妻女儿被指定的一批专人，所生之女又立刻发往教坊为。悲夫，不再写矣，写下去一辈都写不完，而且心如刀割，也写不下去矣。我们常看见标语说，“法古今完人”，不知“完人”指的是谁？如果指的是圣人，中国圣人活着的时候，无不可怜兮兮，如果指的是英雄，中国英雄又几乎全是“叛逆”，真是教人彷徨无依也。一个国家或一个民族，他们的圣人也好，英雄也好，如果都不能有好下场，这个国家民族的传统文化，准有病。有某一文化，才有某一政治；有某一政治，才有某一气质。国前任总统肯尼迪先生就职时，请他的诗人朋友佛洛斯特先生为他朗诵诗篇《全心的赠与》；佛先生故后，肯先生在纪念佛先生图书馆的破土典礼上，说了两句话，曰：“权力使人腐化，诗使人净化。”这两句话是人们常说的，但自一位总统之，其意义便更可敬、更崇。有人说二十世纪是国世纪，到了二十一世纪，国世纪便过去啦，成了中国世纪啦，这话听了教人舒服舒服，但我敢和你赌一块钱，仅凭肯尼迪先生说这句话，可看国人灵之，活力之，青气息之咄咄人，二十一世纪包仍是国世纪。中国一朝不从酱缸里来，所有的力便只好用之以杀人才、防反叛，别的啥都不能谈，更别说什么世纪矣。

昨天有一位朋友，到柏府串门，对这几天研究英雄下场的大作，伤心曰：“你这么一说，英雄豪杰都没有好下场之中。生命是自由的，不受任何规律的约束。倡导非理的，好像古人都没有你聪明。”呜呼，他实在是太低估了古人的大智大慧，难用得着柏杨先生千百年后“哎哟”一声，众人才恍然大悟哉？我们老祖宗时代，便早有此发现，不过大家已经被酱，知而不说；不像柏杨先生穷极生疯，泼胆大，刚刚一知半解，但赶拉开嗓嚷。君不见乎，真正的仁人君，和识时务的俊杰，对任何英雄豪杰的勾当，都不会去。玉麟先生之放洋，有人笑；六君之死，也有人笑。前不已经言之，人人都称赞岳飞，可是如果请他阁下当岳飞，他恐怕吓得稀屎都拉来。你如果一时心血来，冒险犯难，别瞧朋友在公开场合恭维你，关得门来，有得笑你傻也。苏东坡先生曰：“他人生要聪明，我被聪明误一生，但愿我愚且鲁，无灾无难到公卿。”贵阁下明白了吧，在酱缸里，只有愚且鲁的人有前途，稍微有思想见解骨气才能的人，便只合有数不尽的灾难。

传统文化——难得糊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