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有一件轰动一时的社会新闻，迄今二十载矣，仍震撼人心。那就是陈素卿女士自杀殉情，她在她的遗书上，把她的男朋友张白帆先生形容得天坠。时日既久，早忘记原文啦，但有一却再也忘不了，那就是，她说她的男朋友是如何如何的好，好得不像话，他甚至都没摸过她（完全廉价小说上那一），如今，她既嫁不了他，就成全他，一死了之，但愿来生结为夫妇。（该绝命书文情并茂，可不像柏杨先生这线条，读者老爷如兴趣盎然，只好请翻翻一九四九年的报纸。）

女孩失恋而死，并没有啥，有啥的是这贵的情。当时国立台湾大学堂校长傅斯年先生，动，就提倡为陈女士立一个铜像。社会人士理主义“相对的一知识态度。肯定理是知识的标准，否，纷纷响应。可是结局却奇峰突起，盖三作牌左查右查，又加上陈女士魂不散，终于发现不是那么回事，情郎不但摸过她，而且简直是简直啦。本来二人约好同年同月同日死的，谁晓得情郎早已安排下之计，用陈女士的气，先拟好一篇把自己恭维成大情圣的绝命书，教她照抄一遍，然后骗得她先行服毒，而自己临阵脱逃。事情真相一经发现，傅斯年先生第一个没光彩。

我们介绍这件往事，不是翻旧账，而只是介绍当时对傅斯年先生的那些评论，几乎一致挖苦他阁下是“好事之徒”，说他不应该还没清楚底细哩，就冒冒失失地发动，为一个普通女孩折腾，有失份。

天下无完人

傅斯年先生自己搬石砸自己的脚，就在事情发生了变化，陈素卿女士虽然死啦，情郎却没有死，而且即令情郎也死啦，事情却没有死。对死了的人赞扬尚且如此困难，对活蹦赞扬，自然更加危险万状。盖人不是石，三十年前是啥模样，三十年后仍是啥模样；人是一情动，三十年前虽非礼勿视，三十年后却可能被情妇的丈夫照上给一枪。吾友汪卫先生年轻时行刺清王朝的摄政王，在死因狱中诗曰：“引刀成一快，不负少年。”真是壮志凌云。可是到了老啦，却窝窝当了汉。人生如放演电影，电影正在放演，千万别下判断，必须等电影演完啦，大家一哄而散，再下判断，才能无误。

不过，赞扬是赞扬，最好判断是最后判断，赞扬是就一件事论一件事，就一行为论一行为，最后判断则是总战，内容复杂得像太空舱。傅斯年先生这件事并没有错，不但没有错，反而恰恰地对啦。他曾办过大学，也曾当过校长，一切都过云烟，只有这件事得有远影响，那就是：遇到认为应赞扬的事，就不顾一切地赞扬。至于剧情发生变化，那是当事人的事，不是他的事。这气质是酱缸蛆所缺少的也。

我们对于“是”“非”，似乎只应就是论是，就非论非，不能像冬烘烘夫改小学生的作文一样，提起大笔，抹了个净光。秦桧先生固然王八，但他阁下当初却是忠于宋王朝的，忠于宋王朝的那一段仍应该给予赞扬。文天祥先生《正气歌》上有一句曰“为颜将军”，聪明人对这句话颇起疑心。想当初张飞先生把颜严先生生擒活捉，教他投降，颜先生大怒曰：“有断将军，无降将军。”张飞先生一瞧，英雄英雄，亲自为他解绑，请他上座。颜严先生受了动，竟投降啦。呜呼，这个只有前半截而没有后半截的“”，似乎不应该当作座右铭也。但文天祥先生却是把他们分开的，只取其抵抗权势、不畏死亡的那一段，而不取其盖棺论定的评论。吾友小说家王蓝先生（最近好像又成了画家啦）有次对我曰：“老，你可别碰我，如果碰我，我可把你十年前恭维我的信抖来，那信我还放着哩。”这个年轻人真是小灵，不过这似乎并不能住我老人家的嘴。有那么一天，他发生变化，我碰了他两句，不要说把该信抖没有用，就是把它刻成石碑放到十字街间，教人家都来看呀也没有用。十年前他努力创作时，我是佩他服他的，万一他中途断线，我就不佩不服矣。呜呼，连张半仙算命都不能保终，对一件事、一行为的赞扬，或对一本书、一篇文的赞扬，岂能当保险公司的保险单用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