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候又谈何容易？

有一天半夜，一个女人打电话到休息室，我接的电话。这女人在电话里喊：“郭大酒缸呢？他答应今天跟我去结婚的，怎么没来？”此时郭大酒缸正躺在地上打呼呢，我踢了他一脚，他纹丝不动，我只能对那个踩空了楼梯的新娘说：“他喝醉了，我叫不醒他，有本事你自己来醒他吧。”

后来等他醒了，我告诉他这件事。他了自己一个耳光说：“该死，把登记结婚的事情忘记了。”然后他握着我的手说：“兄弟，你真够意思。”我的手被他一双糙手着，也不知该说什么好。反正我从来没把他当兄弟看，我只当他是个会说话的酒缸。

有一天，郭大酒缸很清醒地跑到我前说：“小路，我辞职啦。”我说：“你是被开除了吧？”他摇说：“我真的辞职啦，我发财啦！”我很不解，他就说：“你是我兄弟，我只告诉你一个人。我女人买票发财啦，现在我也发财啦。”那时候我听说很多人买票发财的，他女人是服装生意的，手面上有小钱，买了票，小钱就会变成大钱。我问他：“发了多少财啊？”郭大酒缸伸三手指说：“三百万。”我吓了一，三百万！那确实不用再来上班了。后来他拍着我肩膀说：“兄弟，再见，以后混不下去就来找我。”我心想，，你这个王八也不请我吃顿饭，就这么跑了。

二〇〇四年的时候，我回到城去看我妈。半夜里去办事，回家路上，有个喝醉的人抱着电线杆在吐。那天风很大，我走路的时候有走神，结果他吐来的东西飘到了我的上。我大怒，把他揪过来一看，竟然是郭大酒缸。这时有个穿西装裙的姑娘从酒楼里跑来，连声对我说抱歉，然后扶住郭大酒缸，喊他：“郭总！郭总！”郭大酒缸醉得连话都说不来了。我问那姑娘：“什么郭总啊？开什么公司的啊？”姑娘说：“房产公司。”我说：“我，发大了。我问你，你是他老婆还是二？”姑娘红着脸说：“我是助理。”

我看她漂亮的，而且会害羞，就笑着说：“这个鸟人以前我认识，天天喝醉，现在还喝二锅？”姑娘说：“喝的是茅台，今天陪投资商的人吃饭，郭总很少喝醉的。真是抱歉啊，既然是老熟人，那您留张名片吧，我转给他。”我说：“不用啦。”我把郭大酒缸扶正，端起他的脸，他已经认不我了。我说：“不错啊，西装是阿玛尼的，领带是什么牌的？”姑娘说：“不知。”我想了想，本来应该他两个大嘴，以示留念，但我一时找不到当年在糖车间打人的心情，我拍了拍他的脸，就当自己了他的嘴吧。打人和一样，十年前欠下的债，十年之后必然是一笔勾销，否则就是犯，就是氓土匪。

那时候，我在工厂里倒三班。夜的工厂是另一个模样，走在厂里，周围一个人都没有，一些暗淡的灯光照着路面，远的贮槽影影绰绰。被灯光照的蒸汽，在一片迷离中升起并且消散。机的持续轰鸣和远达的声音，构造工厂夜晚独有的寂静。假如我忘记自己是个造糖的，而是一个摄影师，一个导演，一个画家，这景其实也是很迷人的。

夜班总是半夜九骑着自行车门，十不到，我就车间，把衣服换了，然后去接班。我上夜班从来不迟到，因为必须接班，假如我不去上班，别人就不能下班，这是工厂的规定。郭大酒缸是本指望不上了。在我前面的那个班组是两个女工，让女工夜回家是件极其缺德的事，会遇到犯。我再坏也不能犯的同谋。

夜班很轻松，只要完成三批产量就能下班。我是前工序，不用等别人，倒是别人经常我得快一。那时候也有偷工减料的，明明应该搅拌两个小时的，就缩短个二十分钟，反正最后也查不来，生产次品也不会扣工人奖金，最多车间主任被撤掉。夜班没人，只要不在车间里烟，烟会把大家都炸上天，对谁都没好。

凡在工作间隙，我们就找地方睡觉。本来可以睡到休息室的，但那里太窄，男男女女都挤在一起睡觉，很不成统，况且还有一个郭大酒缸在那里散发着恶臭。只要不是很冷的冬天，我们就会找一个角落眯一会儿，或者是在贮槽后面，或者是在电箱旁边，总之是一些黑暗而燥的地方，又能睡觉，又不会被值班抓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