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异议分的下场。”我对母蛐蛐说：“他是夫，你是妇，我不是铲除异己，只是替大行！”

一言堂

十月十六日

公蛐蛐一死，屋里就静下来了。有时候没声音反而觉得更不安。怪不得有人要在屋里放个泉，时时听声；有人养鸟，要听鸟鸣；有人钟，一间屋能挂好几个大钟；还有人喜在窗外芭蕉。连我的空气清净机，明明吵得要死，说明书上却说这频率不会吵，反而有安神之效。也怪不得有的丈夫打鼾，他的枕边人非但不觉其扰，哪一天丈夫不在家，还可能因为太安静而睡不着觉。

这前后两只公蛐蛐，连着叫了好一阵，我由时时听到，变得时时听不到，也就是“有听没有到”。既然达到这境界，它们的突然消失，就真有些不习惯了。

或许那些从政的人，也会有同样的觉吧！由“一言堂”，大家不敢说话，到突然的“大鸣大放”，当然会不习惯。但是如果这样的局面久了，也适就了，一朝突然又没了反对的声音，会不会也觉得太孤寂呢？

所以，“绝对的权力，造成绝对的腐化”。也可以改成“绝对的安宁，造成绝对的不安。”那不安来自心理的不能“自我肯定”，如同一位太成名的作家，写什么烂东西，别人都用，缺少了批评者，反而自己要不安。绝对的安宁也如同许多没有外侮，大家吃饱了、喝足了，无发剩余的力，于是搞内斗。连这世界的“冷战时期”结束，都非但不见安宁，民族和宗教的战争反而增多。斯基人，总在无边的宁静当中，耳朵应该好，却发现聋特别多。因为耳朵老不接声音，偶尔打猎开枪，那枪声就造成严重的伤害，应该也是同样的理。

虽然没了蛐蛐的叫声，使我有不适应。所幸连着下了几天大雨，秋天的朽叶住“天沟”，雨便沿着四边屋檐往下淌，滴滴答答加上稀哩哗啦，十分吵闹，使我有了另一安神的音效。

不知为什么，一到秋天下雨，就想到李易安（李清照）的“萧条院，又余风细雨，重门须闭。”这首词明明是写雨，我却怎么看，都是描述秋愁。至于她的“乍还寒时候最难将息”，则恰恰相反，写的虽是秋天，我却怎么想，都觉得是料峭的寒。大概凡是才、才女，有日夜、秋不分吧！

李易安真是了不得的才女，不但克得了丈夫赵明诚，还克得住她公公赵之。据说赵明诚死后，李易安写了篇祭文，大概写得太好，害得赵之都不敢动笔了。

我想不该用“克”这个字，因为太大男人沙文主义。我应该说赵明诚要是没有李清照，早就成为历史沉沙的一小颗，不会被人记得。甚至李易安后来改嫁的张汝舟，也要谢这个二嫁的老婆，多亏她，张汝舟才能历史，而且被后代的人争来争去、吵来吵去，一直吵到今天。

可不是么？有一回我在广播电台上谈李清照，说她后来改嫁给张汝舟，居然被一位老先生狠狠骂了，说李易安这样才华旷、冰清玉洁的奇女，怎么可能改嫁。

我回说，就因为她才华旷，所以望也过人；也正因为她是“奇女”，所以能向世俗挑战，不但改嫁，而且敢告她丈夫。你细数数，历史上的才女，是不是常有反世俗的行为？我们总说男人有了成就，常把老妻休了；其实女人有了成就，尤其到近代，也常把老公给甩了。老公活着尚且可以甩，老公死了，又有什么顾忌？偶！偶！有一边发了，或有一边死了，既然不再“”，还怎么成为“偶”？

我这玻璃瓶里留下的母蛐蛐就是最少二嫁的。你看！前夫被她和后夫合伙吃了，后夫逃亡之后又被刺杀。剩下一个“她”，居然一会儿吃，一会吃尸，过得十分快意，我是不是应该再为她找个主，嫁第三任丈夫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