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瞅着机会，撒鸭就跑。

里格龙格里格龙……适才听得司令讲，阿庆嫂害……参谋长为俺看了病，诊断结果是痔疮……里格龙格龙……这小刁一面也不讲，不由俺老胡怒满腔……摘自革命样板戏《沙家浜》第十二稿。

“冤……枉……啊……”

阮书记冷冷地打量着我，又冷冷地说：“这样的小杂，留着也是祸害，拉到白杨树下去毙了吧！”

“你说不说？”阮书记冷冷地盯着被反剪了双臂、剥光了衣服、跪在八仙桌前的、饲养骡的老七。老七今年六十一，大号叫李喜，给生产队里喂骡。骡用固的大牙，咀嚼着谷草的结节、炒黄豆的味直透我们的肚，引起胃的痉挛。这是怎么回事？

群众呼起来，十几个小脚的老太太从人群中挤来。他们一个个涂着胭脂抹着粉，嘴上刷了一层红漆。来到八仙桌前，她们就开始脱衣服，脱得只剩一条三角小衩，小衩都是用鲜艳的红绸的。脱完了，每人腰里扎上一条红绸，一手扯着一块绸角。哐采哐采哐采……锣鼓响，好闹！祖国大地红烂漫，好看好看真好看，这就扭起秧歌来啦。

我面对杨树的

他们喊：“站住！你这个反革命！再不站住就开枪啦！”

阮书记了个手势。两个拽着绳的青年民兵同时把手松开。

阮书记还跟几十年前一个模样，通红的大脸上汪着一层油，连一细皱纹都没有。他瞥了我一，不搭理的样，随便说一声：“待会再说。”

“是！”他们回答。

两个民兵拉着绳，老七吱吱哟哟升了空。人被吊起时，为什么要使劲低着？人被吊在大的白杨树上时，鼻里为什么要窜黑的血？

他们押着我走一大片苹果林，鲜红的苹果、翠绿的苹果、金黄的苹果……果实累累缀满枝。他们不弯腰苹果就会碰撞他们的。熟透了的苹果被我们激起的气得噼里啪啦地往地上掉。地上其实早已经铺了一层苹果，大多数都开始腐烂，发一酸溜溜甜丝丝的味。

阮书记说：“放到大锅里煮烂了，埋到苹果树下，上等的料。”

老七掉在地上啦。

白杨树上早安装好了定。

地上没动静。一个民兵弯下腰去试试老七的鼻，直起腰来说：“阮书记，他已经断气啦！怎么办？”

他们攥着我的胳膊把我从地上提拎起来，骂：“反革命！哪里逃？”

“他偷地瓜吃，偷生吃，偷萝卜吃。”

复仇记（20）

他们把我拖人堆，扔在地上，向坐在一张八仙桌后的老阮汇报：“阮书记，我们抓到一个坏分！”

我虽然现在早不活了，但还是知这群舞为我送终的老太太后来都被饺撑死啦！活该，谁让她们捞着不钱的饺就猛吃呢！

我猜想他们的枪一定是演革命样板戏时雕刻的假枪，所以放胆跑。跑着跑着，听到脑后啪———勾！一声枪响！在我脑后又一声枪响：啪———勾！这两个狗娘养的，拿着真枪呀！我一栽到沙地上，啃了一沙土，肚里的地瓜生萝卜块，涌到嘴里来，掺杂着一味，连忙吐掉。枪声震，满园里的苹果往地上掉好像下冰雹一样。

“你说不说？”阮书记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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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冤枉啊！阮书记！您老人家明察善断，不该我老的事啊……”

一群小黄鼠狼在树枝上蹿着，啃着苹果。

要是敢再哭，我们就把手榴弹到你的腚里去，一拉弦，让你腚上冒白烟，脑袋上青天。”这句话可把我吓毁啦，再也不敢哭啦。

阮书记大声说：“你老实代！”

我虽然死啦，但还牢记着若年前这场好戏。老太太们有胖的，有瘦的，胖的一肚脂，瘦的一骨。有的像大罐，晃晃的；有的像空袋，耷拉到肚脐下；有的没了，只剩下两个大贴在肋条上。

就在老太太们的轻歌曼舞中，两个民兵把我架到大树下，告诉我不许动弹，然后他们就走啦。等了好长时间，还没动静，我有些着急，转回去，看到在离我五十米的生地里，四个民兵正在挖掩呢。抓我来的民兵叫：“回过去———不许偷看———！”

抓我来的两个民兵向书记请示：“书记，这个小崽怎么办？”

“狡猾！”阮书记威严地说：“吊起来！”

他们再也不敢松开我的胳膊啦。像拖死狗一样拖着我。刚走苹果园，就望到三棵大的白杨树，白杨树下围着黑压压一大片人。号声震天动地，杨树上的乌鸦呱呱叫。

阮书记还说便宜了这条老狗。

“他犯了什么罪？”阮书记问。

老七掉到地上后，围观的群众便齐声唱起上边摘录的戏文，连胡琴演奏的“过门”也由嘴哼来。一时群情振奋，场面十分红火。

复仇记（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