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长低沉的回答淹没在嘈杂的人声里，一百米外的宿营地在红太下糟糟地动起来，数百名民夫从车底下、从用破油布搭起的遮霜棚下钻来，连长着脯，亮着睛，一只铁哨，尖厉的哨音从数百个发的响里地来，像海鸥在海浪上鸣叫。几十驴也莫名其妙地亢奋起来，它们婉转而曲折的叫声把哨音彻底淹没了。

田生谷从破棉袄的掏了一团肮脏的棉，小心翼翼地靠近父亲，虎虎地揩了他脸上的血，又掏一小团棉，撕成二份，搓成两个小球，堵住了他两个血的鼻孔。

田生谷说：“你这小，害得我们一夜没得安生。你跑什么？不知队伍等着吃粮？待会儿怕要枪毙你了，有什么要往家里捎的话，跟我们说说吧，孬好是乡亲。”

田生谷把棉球儿从父亲的鼻孔里掏来，厌恶地扔在地上。地上已经十分明亮，一粒黄铜弹壳儿闪烁着柔和的光辉。刘长打了一个嚏，然后用明晃晃的袄袖了嘴，说：“老余，你还记得与你一起在大洼里打狗的德治吗？他是我小叔叔。”

父亲说：“我血多，不光，你快掉吧，憋得我脑袋瓜都发了。”

了，父亲心里一片凄凉。刘长打了一个哈欠，有些晃。他对父亲说：“余豆官司，都说你是个生死不惧的好汉，跑什么？民夫连死人的机会不多呀！”

田生谷怔怔，似乎有些不好意思，支支吾吾地说：“豆官，不是我不给你，是你太厉害，村里人都说你在日本用牙咬死了一狗熊，看看你，一那么结实的钢牙。”

父亲打起神，观察着刘长瘦的脸，努力从沉沦的记忆里寻找着少年时英雄伙伴的面孔，他的脑里浮现那个初冬霾的天空，天空下翻的烟云，烟云笼罩着的粱地，墨河低沉的呜咽，尖利的东风，疯狗的咆哮与息，手榴弹的清脆爆炸声，一一在他的耳畔轰鸣。腐臭尸首的味、乌鸦粪便的味、硝烟火药的味、“二百二”药的味，伴随着声音和图像，通通涌上他的心。在这纷沓的诸多觉中，终于缓缓地涌了那个黄脸、黄珠的瘦长少年的形象。他是为掩护父亲和母亲冲狗阵拉响了两颗手榴弹与一群疯狗同归于尽的，那猛烈的爆炸声和淡薄的硝烟以及缓缓飞起的人与狗的破碎尸首合成一力量，猛烈一击，使父亲心脏缩，随即下一阵难以名状的剧烈痛楚，那只残存的、非常发达的“雀儿”地缩上来。以后的岁月里，每当他思念倩儿———我的母亲时，就要爆发这痛楚。

父亲说：“你给我把脸上的血，别让我这样鼻不清地挨枪崩。”

父亲忍不住笑起来，他自然不知脸上的笑容怪模怪样，令两个年轻夫胆寒。他们互相推托着，谁也不敢冒风险。父亲愤怒地说：“别他娘的推托了，不用你们了！”

父亲亲切地注视着迎着朝走过不定期的民夫连，丝毫也没觉到恐惧。他信死神降临之前，总会有些特殊的觉，但现在什么觉也没有，一切正常。他用挑剔的目光看着近的队伍，嘲笑着他们凌不齐的步伐和庄稼人的各式怪模怪样的步态。尽受过正规训练的指导员哑着嗓喊号，但民夫们的脚照样各迈各的，不踏上。队伍行到离大桑树五步远时，指导员喊了“立定”的令，队伍却立不定，好像惯难收，一群熟悉的面孔凑上来。父亲不愿意看他们，便放远了目光。宿营地那儿还留下几个人，有持枪站岗的，有埋锅造饭的，有打饮驴的，荒草几乎淹没了街，村里的人好像死光了。

父亲说：“别啰啰唆唆了，我不用你了。”

田生谷跟刘长换了神，疑虑重重地说：“余豆官，你不会趁着我给你鼻血时机咬掉我的手指吧？”

父亲充当民夫一个多月，第一次脱离了连队，成为一名狼狈的旁观者。他看着繁忙的人们，心里浮起一酸溜溜的情。民夫们有的整理车辆，有的去街边的井打。父亲看到刚井的冒着稀薄的气，渴的驴对着桶响鼻。后来炊烟升起了，连长哨集合起二百名民夫，让他们排着队，走到父亲面前来。刘长小声对父亲说：“伙计，你的死期到了。”

父亲白了他一，没说话，他的心里很不愉快，被人曲解为怕死鬼，是莫大的耻辱，但他没有辩解。

父亲在民夫连里（2）

田生谷说：“老余，我好心被你当成驴肝肺，堵着怕你血哩。”

这一堵使父亲本来就发胀的鼻腔更胀得厉害，他嘟嘟哝哝地说：“你想憋死我吗？快把棉拿掉！”

父亲激地望着民夫刘长的脸，呢呢喃喃地说：“德治是你的小叔叔？你那会儿躲到什么地方去了？”

指导员大声说：“同志们，我们民夫连虽然不是正规队，但也和正规队差不多，现在淮海战役已经打响了，前线队需要粮，我们大家都努力前，争取立功。但是，十个指不齐，一粒耗屎坏一锅粥，余豆官昨夜开小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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