躺在绿草上，看活泼伶俐的黄蝴蝶在我脸上飞来飞去，蝴蝶背负着不可测的蓝天，如几片漂在面的黄然的微笑。车后跟着一个老年妇女，哭得一脸模糊，破旧的蓝布大褂上，沾着鼻涕泪。车后还有几个男女，有架着老女人胳膊的，有拿着零碎东西的，都蹙着眉，踉踉跄跄地走。一个小姑娘，穿着一条好像用红旗改成的裙，一件又脏又破的汗衫扎在裙里。她脖细长，腮上沾着圆珠笔油迹，腕上画着一只手表。她右手提着一双旧拖鞋，左手托着一个鲜红的苹果，走一步她看一苹果，苹果红得像一块血，光得像一块玉。她几次把苹果举到嘴边，嘴张开，着两排小小的牙齿。我嗅到了苹果郁的香气。女孩每次张开嘴，都地叫一声：哥哥。她脸上连一滴泪珠也没有，红苹果举在她手里，像暗夜中的灯笼火把。

妻坐下，挽起袖，她嗒嗒地咂着嘴，好像品尝什么东西的味，她的胳膊上凸起一层白的疙瘩。

妻说：屋漏偏遭连天，黄鼠狼专咬病鸭。

安护士挪动着钢铁机械发沉闷的钝响。墙上光灿灿。产房里响起了噗哧噗哧的声响，好像用气筒往胎里充气。我尽力地不去想像，但那张床，床上躺着的我妻，我妻下那些奇形怪状的件，不断地在我的脑海闪现，好像多少年前的旧景重现。妻的脸扭曲着，嘴角歪歪扭扭地动，一两声憋不住

你冷吗？安护士问。

我无话可说。妇产科门前停着一辆小面包车，那个穿灰制服的小伙，双手托着他劳苦功的妻，从走廊里走来。

红苹果把周围暗淡的灰蓝全照浅了。小姑娘的红裙与红苹果上下辉映。小姑娘的叫声很像梦中的呓语。最后，是一个老汉，他穿一件圆领大汗衫，曾经是白的，汗衫的背破了十几个铜钱大小的。一条黑布，一双用废旧胎成的凉鞋。两条弯曲着伸不直的胳膊。光秃秃的上挂着西斜的太。他一声也不。他默默无语。他迈着缓慢的大步，驼着背，从我的面前经过，那灰白的，使我到彻骨的寒冷。他们过去了，车在破烂路面上颠簸着，车板喀喳喀喳地响，车在人的簇拥下，看看就远了。我看到车与地面接的位胀开一圈黄气，接着我听到一声爆响。

注完毕。安护士说：老师，开始吗？

爆炸（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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妻说：不冷。

6临产房前，妻脸灰黄，鼻上渗一层汗。她直着看着我，说：我可是为了你才走这一步，你别忘了。我挥挥手。姑坐着，毫无兴趣地喝着一杯。姑说：小安，给她推上两支糖吧。这事我一回够一回。刚才是送观音，现在是命判官。妻说：还要推糖吗？这么贵重的药。姑说：计划生育用药，不要钱。

我不敢看那扇通往产房的门，因为它愿意向我传递森恐怖的情绪。我也不敢拂去粉上的阻光质，让粉透明了，更重要的我要把第三只睛闭。我看了一阵苍蝇，又回看墙上的登记簿，我逐个地揭开它们，看到一行行绿绿的名字，从名字里，浮现一张铁革面床，床上躺着一个女人，她有庞大的房，松弘的肚，肚上布满了睛般的斑。她睛的神情像被钢刀威胁着的羔羊……我垂下手，簿自动合起。

窗金碧辉煌。妻在产房门，拧着脖看我一，她那张脸浮得像个大气球，我不相信自己的睛，待要重新看时，产房的门刺耳地响着关上了。只有我一个人，站在这间房里，房宽阔大，天板上吊着一个沾满石灰的灯泡，如天星，一个个墙角都邃无边。西墙角上有蛛网，东墙角上有斜投来的淳厚凝滞的光。西墙面着我的背，东墙上那面镜里我变形成一个星外来客。我数了，镜上写着二十一个大小不等的字，镜框上有一个木疤。西墙上挂着一排登记簿，我产登记簿，有放环登记簿，有下垂登记簿，有独生女登记簿。

安护士举着一透明药，对我妻说：把袖挽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