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啊——”老锛去抓红信号旗了。“车上有耍猴的——”银月的声音又被火车声卷过来。老锛明白了什么。他猜银月跑累了就会回来的。老锛在他的办公室里站了会，把墙角上总是莫名其妙倒下的葵杆扶起来。他又想起银月的事，这世界这么野蛮旷大，银月的簪和项圈到底在哪里呢？

晚上下了秋，银月沿着铁走回来时，人影儿带着一层朦胧的。重的将这个女人画在龙家湾小站的月台上，画成一株硕大的向日葵。

“你看见你男人啦？”老锛举起巡路灯照亮了银月。“我看见了，清清楚楚的一个耍猴人，还有我的银项圈，挂在猴的颈上，我追上去怎么就不见了呢，要不就是我没追上？”“不一定是你男人，这铁路边过的耍猴人多着呢。”银月的脸在昏黄的灯光里现了半边廓，老锛便觉得这个女人有一半枯槁憔悴，另一半却惊人的丽了。那几天里，龙家湾人都疯了似地散在长长的铁路路坡上，七八糟地寻找一个女人丢失的银簪。男人们的大脚丫踩倒了大片大片的葵杆，不少的葵。莫医生用伞朝嗡嗡飞的苍蝇挥了几下，走到街的右侧，右侧是密集的民居，没有垃圾堆。昔日棉店的大门虚掩着，莫医生无意中看见一个陌生的女人躺在竹榻上，女人好像睡着了，莫医生发现她穿着短。莫医生因此在昔日棉店的门前停留了两秒钟。他没有想到竹榻上熟睡的女人突然翻了个，她睡惺忪地朝着门外啐了一，莫医生听见她骂了一句极其难听的脏话。莫医生又吓了一。他就走，在剩余的那段归家路上，他的心情忽然变得郁而烦躁起来。

钥匙拴在钥匙圈上，钥匙圈拴在钥匙链上，钥匙链拴在莫医生的带襻上。莫医生站在他的家门，焦急地寻找铜质的牌钥匙。铜质的牌钥匙有两把，莫医生总是分不清哪把是开家门的，哪把是开诊所门的。照惯例他依次试了一遍，这时候他突然听见房上有人在走动，莫医生又吓了一。谁在房上？莫医生往后退了几步，踮起足尖竭力想看清楚房上的动静。房上瓦片咯咯地又响起来，并且有一尘土从屋檐上落下来，莫医生挡住睛，继续朝房上喊，谁在房上？再不说话我要喊人了。

你喊谁？两个泥瓦匠的脸在屋檐上渐次现，姓孙的用瓦刀当当地敲着铁漏，姓李的下一颗瓦松从上面扔下来，姓李的说，你看他急得那样，不让拉倒，大天的谁想跑房上晒太？你们怎么跑到我房上去了？莫医生仰着脸喊。

筑漏呗，你不是向房所打了修房报告吗？姓孙的说。我们在上面忙了一上午，连半也没喝到。

筑漏？我的房不漏，为什么要筑漏？莫医生觉得很疑惑，他说，你们肯定错了，我没有打过修房报告，我的房也不漏。你是香椿树街十七号？你不是邓来先吗？果然错了。莫医生舒了气，指指北面的方向，这是七号，十七号在前面，化工厂隔，你们下来赶去吧。我们得歇一会儿，我们累坏了。房上的人说。你们既然累了就歇一会儿吧。莫医生想了想说。他走屋后用力关上了门。地上很，这是雨季留下的烙印。莫医生发现家中的地面和桌椅到落下了墙泥以及茸茸的灰尘，墙上祖传的挂钟位置也倾斜过来。这就是房上的两个泥瓦匠的责任了。莫医生想想这事来得莫名其妙，心情也因此变得更加恶劣和低沉。莫医生拧响了木壳收音机，电台正在播放一段熟悉而难以记住的乐曲。莫医生知在乐曲播放完毕后就是天气预报节目了，他坐在红木靠椅上，静心等待那个圆动听的女声的现。天空情况，最气温和最低气温。风向和风力。多年来莫医生一直习惯于午间收听天气预报，他对这个节目的程式可以倒背如。木壳收音机里的音乐戛然而止，然后现了一片沙沙的磁盘空转的声音，然后女播音员的声音准时响起来，一切都在娓娓地重复，但当她谈到气温的时候，莫医生愣了一下，很快发了一声惊叫。

今天最气温二十五度，最低气温三十一度。女播音员说。莫医生从红木靠椅上站了起来，他听见自己的叫声在闷的房屋里悠悠回，散发的情绪介于喜和恐惧之间。莫医生弯下腰，凑近了木壳收音机朝它注视着，他觉得手足无措。说错了，你说错了。莫医生拍了拍收音机。那个播音员一无察觉，现在重复一遍，她在收音机里说，今天最气温二十五度，最低气温三十一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