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拿起那只蜡染布包风一样地掠过金桥边，跑去几米远，她又回过喊，金桥，你这人天生就该在屠宰厂杀猪！金桥伸手去抓眉君的裙，但是没有抓住，与此同时他想起了与眉君的约定，六半他们要去一个姓顾的家里，他想起那个姓顾的是眉君家的远房亲戚，更主要的是金桥想起那个人在劳动局工作，眉君说他或许能帮金桥，让金桥的档案从联厂退回劳动局。

你回来，金桥声朝眉君的背影喊，我们去劳动局，不，我们去你亲戚家里。金桥追着眉君跑了几步，但很快就站定了，因为火车站广场上的人都向他侧目而视，这给金桥带来了极其糟糕的压力，不天大的事情，金桥绝不任何斯文扫地的事，当然在众目睽睽之下追逐女友总是事有因，问题是金桥的鞋带松了，左脚上的鞋很有可能在奔跑中掉落。不天大的事情，金桥不会甘冒这危险在火车站的广场前奔跑的。眉君的背影在嘈杂的人车辆中消失了，金桥能觉到那是一个被伤透了心的女孩的背影。我怎么会把这件最重要的事忘了呢？金桥想想自己确实有荒唐，每天想着告别联厂，却把付诸行动的第一个计划忘了，金桥回忆起他走浴室之前还是记着六半的行动的，但不知怎么当他淋浴完毕，当他把油腻的工作服扔工箱换上自己的白涤麻衬衫，当他以一自我满意的姿态走近火车站和女友时，那些琐碎的实用的计划便离开了他的思想，他记得在眉君拂袖而去之前，他脑里盘桓的那些遥远却又丽的语汇，唐宁街、工党、保守党、密特朗和丽舍，联合国教科文组织，还有一面奇怪的红黄篮白四国旗。

是我自己的错。金桥用指住他的太，他毕竟不在海牙的联合国总，甚至不在北京的外大楼，他必须这样住一分思想，让另一分切合实际的思想生长来。《白风云》被丢在泉池边，不知眉君是否故意的。金桥拾起书，看见封面上浸了一些果，他用手指了几下，那座巍峨的白殿已经被染成了橙，无论怎么，它不可能回归原来的白面目了。金桥立即觉得他受到了一次伤害，伤害一本好书就是伤害书的主人，金桥发誓以后再也不把书借给别人，不那人是谁。

我不是这个意思。金桥嗫嚅着说。金桥觉得他确实不是那个意思，他设想可以用三或四角度去阐明这个问题，但他想说话的时候却总是陷理屈词穷的境地。他不是这个意思。眉君这时候在一边替金桥解围，她急中生智地推了推金桥的胳膊。他主要是肤过，看见猪猪血上就小疙瘩。眉君对金桥说，把你衣服袖卷起来，让顾伯伯看看你胳膊上那些小疙瘩。

金桥不记得自己胳膊上有小疙瘩，他在卷衣袖的时候心里很虚，同时怀疑眉君的这个诡计是否有意义。幸亏顾伯伯没有看他的胳膊，否则金桥觉得自己将斯文扫地。从顾伯伯家里来以后，金桥与眉君一直在争论诈病的优劣。暮降临这个边的城市和边的街，空气中混杂着汽油、烤红薯以及化工厂废汽的气味，而从河上来的风毕竟是天的晚风，它浪漫地了眉君秀丽的长发和金桥的米风衣。有人在北门汇文桥一带看见那对情侣且且恨地走着，他们有时牵着手，牵着手的时候他们喁喁私语，但突然间那声音亢尖锐起来，于是其中的一只手便会狠狠地甩开另一只手。假如玷污了我的人格，假如要让我浑长满小疙瘩去博取同情，我情愿天天与猪在一起！金桥的脚踩在汇文桥古朴的石栏杆上，被眉君甩掉的那只手顺势朝桥下的河一挥，他说，我要寻找的不是肤过，更不是小疙瘩，什么是豁免权你懂吗？打一个比方，我现在想要的就是一个豁免权。凭什么豁免你？没有肤过怎么豁免你？眉君靠在桥的另一侧俯瞰着下面的，突然冷笑了一声说，就凭你满嘴欧共满嘴联合国的？有什么用？你这人其实是白痴，别人知的事你都不知，别人懒得知的事你却成了个专家。豁免权。金桥对眉君的讥嘲充耳不闻，他咕哝着在桥上来回走了几步，突然揽住眉君拉着她往桥下走，他说，走，让我们好好想想，怎样争取豁免权。眉君被他地揽着，别扭地拾级而下，她的声音仍然尖锐地抨击着金桥，收起你那车间救来。四月的晚风还残存着些许凉意，北门一带的人声灯影里年青的情侣随可见，但是任何一对都不及金桥和眉君那样富有诗意，他们一直把金桥的米风衣当作一把伞，眉君躲在这样一把伞后面激烈地批判着金桥，而金桥不愧是金桥，他的手始终撑开上的风衣，让眉君藏在里面畅所言，也让风衣制成的伞遮挡路人好奇的缺乏教养的目光。东风牌卡车从邻近乡村的生猪收购站运来满车的膘胖的活猪，那是在早晨工人们上班之前的闹场景。日复一日，每天都有足够的猪抵达联厂，工人们平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