怯的神情回来了。

他带来了一封土司充满怨恨之情的信。信里说，要是我这次回去了，他就会跟我讨论麦其土司的将来，但是我自己没有回去，是我不关心麦其家族的未来，而不是他。就在这一天，我还接到了另一封信，不是叔叔写的，而是一个汉人将军写的。

信里说，我的叔叔，一个伟大的藏族国人士，坐一条船到什么地方去，给日本飞机炸到江里，失踪了。

我想，汉人跟我们还是很相像的。比如，一件不好的事，直接说来，不好听，而且叫人难受，就换一个说法，一个好听的说法，一个可以不太动神经的说法。

他们不说我的叔叔给炸死了，死了，还连尸都找不到了，而只是用轻轻巧巧的两个字：失踪。

可能正是因为这两个字的缘故，我没有到多么痛苦，我对下人们说：“他把自己葬了。”

“少爷节哀吧。”

“我们不用去重庆了。”

“我们不知叔叔叫我们去见谁。”

“写信的将军也没有邀请我们。”

“我不想再银给他们买飞机了。”

又过了些日，日本人就投降了。

听说，个矮小的日本人是到一条船上去承认自己失败的。再后来，红汉人和白汉人又打起来。黄师爷的脸更黄了，他开始咳嗽，不时，还咳些血丝来，他说这不是病，而是因为这个国家。我不知他这说法是不是真的，但我知失去了叔叔的悲伤。有时，我望着他的照片，睛里一，泪便啪哒啪哒来，我叫一声：“叔叔啊！”连都发了。

他不答应我，只是呆在照片上，对我有很多钱的人的那笑容。他还没有来得及回印度。本来，他说，回到印度后，他要修改遗书，让我继承他存在加尔各答英国银行里的全宝石。有一两次，塔娜都说她梦见了那些宝石。但现在不行了，那个英国穷男爵的夫人将据没有修改的遗嘱得到它们了。

我的妻因此恨没有早一动去重庆。

我们没有早去汉人地方见叔叔，是怕那里的天。麦其家有一个祖先去过南京，结果给活活死在路上了。所以，凡是到汉地见皇帝的土司都是秋天发，天回来，躲过汉人地方要命的夏天。好了，我不想说这些事情了。我只想说，叔叔死后，时间又变快了。一件事情来了，另一件事情又跟着来了。时间，事情，它们越来越快，好像再也不会慢下来了。

第十一章

42。关于未来

整整一个冬天，我越来越地沉浸在失去叔叔的悲伤里，迎风泪，黯然神伤。

父母继续给我写充满了抱怨的信，叫不知底细的人看了，还以为是傻瓜儿把老抛弃在那老旧的堡垒式官寨里了。而不是他迫使我离开了家。

我不想他。

我躺在床上，望着窗外的天空，又想起了叔叔，泪哗哗地下面颊。恍然间，我看见了叔叔。他对我说，他顺一条大，灵魂到了广大的海上，月明之时，他想去什么地方，就去什么地方。我问他是不是长了飞机那样的翅膀。回答是灵魂没有翅膀也能去任何地方。他告诉我不用如此悲伤。他说，从有麦其家以来，怕是还没有人像他那样快乐。从这一天起，悲伤就从我心里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