恍然若梦的觉，现在我是否真正远离了贫困的屡遭天灾的枫杨树乡村呢？现在我真的到达城市了吗？

织云在午饭前起床了。五龙看着她睡惺忪地坐到饭桌上，从伙计老王手上接过饭碗。她吃饭时仍然在打呵欠。织云还没卸掉夜妆，脸上又红又白，圈是青黑的，她穿一件粉的绸睡袍，因架坐着一条箭形的雪白圆的大。五龙不敢多看，闷拼命吃饭。他和两个伙计坐在另一张小桌上，主仆有别，五龙对此有清醒的认识。

五龙在盛第四碗饭的时候看见绮云盯着他的碗，绮云说，他又盛啦。爹，你看你我的好伙计，他比猪还能吃！五龙抓饭铲的手停留在空中，他回说，还让吃吗？不让就不吃了。他听见所有人都嘻嘻地笑开了，这使他很窘迫。

你饱了没有？冯老板说，饱了就别吃了，米店的米也要钱买的。

那我不吃了。五龙涨红了脸说，我已经吃了三碗了。

织云咯咯地笑得弯下腰，她捂着肚对五龙说，吃，别理这些吝啬鬼，能吃几碗吃几碗，哪有不让人吃饱的理？

你知他能吃多少？绮云说，他简直像一条，你给他一锅照样能吃光。

五龙的脸由红转青，他低声咕哝了一句，我饱了，饱了，就把碗朝桌上一扣，走到院里去。他的愤怒很快被三碗饭带来的幸福冲淡了，他懒懒地剔着牙，朝院四周打量着。午后光突然消失了，天空沉，是一很冷的铅灰，空气中蕴着雨前的意，他看见晾衣竿上仍然挂着米店妹的内衣和丝袜，而旁边米仓的门敞开，飘散新米特有的香味。五龙简单地回顾了浪的过程，他觉得冥冥中向往的也许就是这个地方。雪白的堆积如山的粮，貌丰腴劲十足的女人，靠近铁路和船，靠近城市和工业，也靠近人群和金银财宝，它现了每一个枫杨树男人的梦想，它已经接近五龙在脑里虚拟的天堂。

第二章

瓦匠街上最引人注目的女孩就是米店的织云。

织云天真无邪的少女时光恍如一夜细雨，无声地消逝。织云像一朵妩媚的野被六爷玩于掌之间已经多年，这也是瓦匠街众所周知的事实。

传说织云十五岁就结识了六爷，那时候米店老板娘还活着，冯老板天天去泡大烟馆，把米店门面撂给老板娘朱氏，朱氏则天天坐在柜台上骂丈夫，骂完了叫织云去把他拉回家，织云就去了。织云记得有天下雨，她打着油纸伞走过雨中泥泞的街，从瓦匠街到竹笠巷一路寻过去，心中充满对父亲的怨恨。那家烟馆在一家澡堂内，烟馆需要从池那里过。织云看见一些赤条条的男人在蒸汽中走来走去，她不敢过去，就尖着嗓喊，爹，你来。许多男人从门后闪来看。织云扭过脸说，谁叫你们？我叫我爹。澡堂的工人说，烟馆在里面呢，听不见的。你就去叫你爹吧，小姑娘没关系的。织云咬咬牙，用双手捂着睛急急地奔过了男澡堂，又拐了几条黑漆漆的夹，她才看见烟馆的两盏黄灯笼，这时委屈的泪就扑籁簌地掉下来了。

大烟馆里烟雾缭绕，奇香扑鼻，看不清人的脸，织云抓着雨伞沿着那些床铺挨个寻过去，终于看见了父亲，冯老板正和一个中年男人聊天，冯老板脸上堆满了谄媚和崇敬的表情。那个人衣冠楚楚，绅士打扮，他坐在沙发上看报纸，嘴里叼着的是一支雪茄，手腕上拴着一条链，长长地拖在地上，链的另一端拴着一条大的德国狼狗。织云委屈得厉害，也顾不上害怕，冲过去就把冯老板往床下拖，带着哭腔说，你在这儿舒服，大家找得你好苦。织云的脚恰好踩在拴狗的链上，狼狗猛地吠起来。她惊恐地到一边，看见那个男人喝住了狗，回用一欣赏的目光直视她的脸。

织云，别在这里瞎嚷。冯老板放下烟枪，轻声对织云说，这是六爷，你跪下给六爷请个安。

嘛给他跪？织云瞟了六爷一，没好气他说，难他是皇帝吗？

不准贫嘴，冯老板说，六爷比皇帝还有钱有势。

织云迷惑地看看六爷的脸。六爷并不恼，狭长锐利的睛里有一意想不到的温柔。织云脸上泛起一朵红，柔地拧过去，绞着辫梢说，我给六爷跪下请安，六爷给我什么好呢？